第三十一章 秋闱待榜 人心沸沸

陈砚未曾接话,只是抬眼望向贡院方向。

晨雾渐散,巍峨肃穆的贡院门楼立于城南街巷尽头,朱红高墙隔绝内外,看似安静无声,内里却掌控着万千士子的命运浮沉。

多少人一生荣辱、家族兴衰,皆系于这一方小小的榜单之上。

“对了陈兄!”周文彬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说道,“方才茶坊之中,还有一桩热议之事。本次阅卷主考官乃是翰林学士苏大人,此人素来刚正不阿、偏爱实学,最厌浮华空论!一众举子都在复盘答卷,生怕自己文风空泛、立论浅薄,被直接黜落!”

苏学士。

陈砚心中微动,瞬间对上记忆中的人物。

当朝翰林苏介,文坛清流领袖,为官清正,治学务实,不尚辞藻堆砌,最重策论真知、实务见解。在一众只会吟风弄月、空谈义理的文臣之中,实属难得的实干派。

自己本次秋闱策论,摒弃虚言,直指吏治积弊、乡野民情、税赋利弊,字字贴合实务,句句立足民生。

恰好正中苏学士治学取士之道。

心念至此,陈砚心中最后一丝隐忧彻底消散。

他从不自负才华,却对自己笔下的文字、心中的思虑,有十足底气。

“如此,便是幸事。”陈砚轻声道。

周文彬不解:“陈兄何出此言?考官严苛,该是险事才对!”

“庸人惧严,实干者喜严。”陈砚目光清亮,“若是考官偏爱浮华,空谈者高居榜上,务实者名落孙山,那才是科场之弊、士子之悲。苏大人重真才、弃虚饰,于我等潜心治学、关注实务的寒士而言,正是最大公允。”

周文彬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是我眼界太浅了!”

巷口风来,带着市井喧嚣,远远传来一众举子的议论声、叹息声、祈愿声,纷乱嘈杂,此起彼伏。

有人焚香祈福,跪地祷告,只求榜上有名;

有人复盘答卷,字字推敲,追悔自己某处落笔不当;

有人心神俱溃,面色惨白,已然做好了落榜归乡的打算;

也有人抱团攀谈,打探考官喜好、往届惯例,妄图揣测取舍玄机。

众生百态,尽在待榜十日之间。

陈砚立在门前,静静看着巷中往来奔走、神色惶然的一众举子,心中感慨万千。

科举取士,看似公平,实则是一场磨人心性的漫长修行。

熬得过寂寞、守得住本心、沉得下性子,方能走到最后。但凡心浮气躁、急功近利、患得患失者,即便侥幸登科,日后步入波诡云谲的大宋官场,也极易被名利裹挟、被权欲吞噬,最终沦为庸碌之辈,甚至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陈兄,不去茶坊坐坐也好,人多嘈杂,徒乱心神。”周文彬收敛心绪,笑着说道,“那我便不打扰你读书了,我再去各处打探打探消息,若有放榜确切时日,第一时间告知你!”

“劳烦周兄。”陈砚微微拱手。

周文彬转身汇入人流,很快便消失在巷陌尽头。

院门重归安静。

陈砚转身回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纷扰。

小小偏屋之内,只剩清风穿窗、笔墨生香。

他重新坐回桌前,不再去想榜单得失、名次高低,再次翻开律法书卷。

世人皆逐浮名,惶惶不可终日。

唯独他,借待榜闲暇,深耕律法学识。

他很清楚,秋闱中举,不过是万里仕途的第一步。

大宋官场,从不是功名在手便可高枕无忧。

日后州县任职、断案理政、稽查吏治、周旋权贵、制衡各方势力,靠的从来不是考场文章,而是实打实的律法功底、理政能力、处世智慧。

今日多学一条律文,明日便多一分底气;今日多懂一分民情,来日便少一分履职之险。

窗外日头缓缓攀升,光影在纸页间缓缓移动。

陈砚端坐案前,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目光专注地落在字字句句之上。

别人熬的是忐忑等待,他修的是前路根基。

无人知晓,这贡院旁一间不起眼的民舍之中,这个静待秋闱榜单的寒门举子,早已不局限于一朝功名得失,目光已然越过区区乡试榜单,望向了日后大宋州县的吏治山河、市井民生、浊乱官场。

榜出与否,只是时机早晚。

而他的宦海征途,早已在这静待秋风的时日里,悄然蓄势,只待一鸣,便可乘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