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大人,东区那边新分房子的张家嫂子,这两天正和婆婆闹不痛快呢,您得空给劝劝?”
“主母,入冬的腌菜咱们已经组织人手开始准备了,您看盐的配额能不能再批下来一些...”
都是些琐碎的,在那些大老爷们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陈婉却听得很认真。
她微笑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便能切中要害,三言两语间便解决了妇人们的纠纷和建议。
直到日上三竿,处理完了工坊里的这些琐碎的内务。
陈婉才回到主宅,简单地用过了午膳,随后,便坐上了前往江陵城的马车。
江陵本是南郡郡治,只是之前朝廷未曾设立南郡太守,南郡实际上托于襄阳治下,而后来乱世一起,荆襄八郡一统,就更不需要太守了,所以如今官职最好也不过是县令而已。
而且,整个里里外外的官吏、书办、衙役,九成以上的人,都是从顾家庄的夜校里培养出来的,或者是对顾怀绝对忠诚的骨干。
从某种意义上说,江陵的政务,完全可以直接送到庄子的议事厅去处理,之前陈识离任,顾怀接手江陵时,就曾这么干过。
但陈婉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也知晓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对于一个女子参政、甚至隐隐掌控一郡政务,外界会有多少恶毒的说法和指责。
陈婉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非议。
但她在乎顾怀的名声。
她绝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越权,而给顾怀惹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绝不给那些躲在暗处、随时准备用礼教大防来攻击顾怀的文人留下任何口实。
因此。
她绝不干涉江陵县令等人依照襄阳政令而主持的大政方针,也从不直接下达任何跨越行政系统的指令。
她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她是顾怀的正妻,可以帮顾怀完全管理庄子,但绝不能越过江陵的官员去管理整个南郡,她的确有这份权力,但她不愿意这么做。
当陈婉步入县衙的签押房时,几名负责文书流转的书吏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行礼。
“主母大人。”
陈婉在屏风后的一张书案前坐下,案头上,早已堆满了今天需要她过目的卷宗。
眼下正是秋收时节,江陵大面积丰收,大批粮食入库,这其中的统筹、调拨、运输、防损、以及严查贪腐。
都是庞大又细碎的工作。
“把各地粮仓的上报数目,以及运往上庸、襄阳两地的调拨单拿来我看。”
陈婉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书吏赶紧将一叠厚厚的账册递了进去。
整个下午。
签押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提笔圈点批注的沙沙声。
陈婉的算学从来都极好,那些繁杂的数字在她的脑海里,飞快地跳动、组合,在没有具体干涉官员执政的情况下,精准地查漏补缺。
“这份枝江县的秋粮运损报账不对。”
陈婉将一本账册递了出去,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厉。
“从枝江到江陵,水路平缓,不过半日水程,为何运损火耗报了整整一成?”
“就算是江水泛滥,也不会有如此统一的折损比例,这分明是底下人借着火耗的名头在漂没官粮。”
“发回枝江,让县令三天之内给我一个交代,若是查不清,便让锦衣卫的人下去查!”
“是!”书吏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拿回账册。
类似的指令有条不紊地传出。
她从不插手军权,也没有干涉人事任免,但这种查漏补缺,却也能将江陵乃至整个南郡的运转效率,硬生生地提高了几成。
毕竟,南郡不是襄阳直辖,中间终究隔着一段距离,而他这位荆州牧的正妻坐镇于此,和顾怀亲自坐镇,好像区别也不大了。
更何况,两人都是一个性子,虽不讲究事事都亲力亲为,但总要查阅后才能安心,闲不下来。
不知不觉间。
窗外的秋阳已经渐渐西斜,染红了半边天空。
当陈婉批阅完最后一份卷宗,放下手中的笔时,只觉得手腕都有些酸痛。
“今日便到这里吧。”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再乘马车回到庄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庄子里到处挂满了防风的灯笼,将那条笔直的水泥路照得亮如白昼。
虽然已经劳累了一整天,但陈婉并没有回房歇息,她径直进了主宅旁的那间专门为她辟出的小书房。
那里。
还有整个顾家庄园、江陵云间阁、以及各大工坊的内账,在等着她核对。
书房里点起了几盏灯火,陈婉再次落座,面前摆着只精巧的算盘。
“噼里啪啦...”
总是有查阅不完的事情,总是有算不完的帐。
但她倒也不讨厌这样的忙碌。
此时若是从旁看去,真是一幅美到极致的画卷。
灯光落下,映着月光,洒在那张倾国倾城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温暖的晕芒。
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红唇,以及那双专注明亮的眼眸。
脱去了白天在外人面前那层威严清冷的神情,此刻的她,安安静静的。
偶尔遇到难算平的账目,她会微微蹙起那好看的眉头,贝齿轻咬下唇,显出一种有别于白日里端庄主母的、几分属于小女儿家的模样。
就像是一幅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来的仕女图,静谧,优美。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夜深人静。
陈婉放下了手中的笔,端起案头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她才察觉,书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微凉的夜风吹了进来,惹得灯火一阵摇晃。
陈婉微微有些奇怪。
小翠向来是最懂规矩的,没有她的吩咐,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推门进来。
而内宅不能进男丁,自然也不可能是护卫,自从小翠接过内宅事务,福伯这位顾宅大管家也不怎么进来了。
会是谁?
她微微转过头,想要看个究竟。
然而,毫无征兆地,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
一双手,从她的身后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陈婉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猛地紧绷了起来。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要挣扎,想要呼救。
可是就在下一息,她的动作便顿住了。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股只属于他的、让她魂牵梦绕的味道。
和今天早晨,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婉紧绷的身体慢慢柔软了下来,任由那双手覆在眼前。
直到。
一个熟悉、温和,却又夹杂着一丝童趣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猜猜我是谁?”
那个人呼出的热气,吹拂在陈婉的耳廓上,有些酥麻。
倒难得有些幼稚的少年气。
陈婉的嘴角慢慢挑起,那个弧度,比早晨想他时还要好看,还要生动。
她向后靠了靠,将自己彻底依偎进了那胸膛里。
伸出手,轻轻覆在了那双手的手背上。
然后。
她闭着眼睛。
声音里带着温柔,还有一丝娇嗔,在这安静的夜里,很配合地呢喃着:
“会是谁呢?”
“真是好难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