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最近连落了几场秋霜。
寒意比起往年要来得更早些,天色亮得也越来越晚,此时窗棂外的天色才刚刚破晓,透着股水墨般的淡淡青灰色,而几声清脆的鸟鸣,已经穿透了窗户,落进了顾宅的内宅里。
床上,陈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随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分,难免还带着些慵懒与迷蒙,在这带着些许秋凉的清晨,被窝里的温暖便显得格外让人贪恋了,她下意识侧过身子,将那截羊脂白玉般细腻莹润的藕臂从锦被中探出,习惯性地向身旁靠去。
却扑了个空。
身边空荡荡的。
陈婉那伸出去的手微微一僵,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神智,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慢慢地收回了手臂,重新缩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那双好看的黛眉微微蹙起,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绝伦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难掩的失落。
算算日子,从春末夏初那次她去襄阳与他匆匆见了一面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这几个月里,随着他坐镇襄阳,荆襄的局势越来越稳定,已经顺利过渡到了秋收,她知道那里离不开他,知道他肩膀上扛着的是这荆襄八郡数百万百姓的未来与性命。
她什么都知道,也极尽所能地在江陵为他稳固着这座庄子。
可是,在每一个这样醒来的清晨,在面对着这张只有她一人的拔步床时,那种藤蔓般缠绕的思念,依然会疯狂蔓延。
她咬了咬下唇,身子微微往那边挪了挪。
然后,她伸出双手,将那个枕头抱进了怀里。
她轻轻地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柔软的绸缎上,贪恋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味道。
就好像,他还在她身边一样。
那颗微微发紧的心,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但随即。
她又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动作。
堂堂苏州陈氏嫡长女,顾家的主母,如今却在这深闺之中,抱着自家夫君的枕头痴痴地嗅着味道。
有些不端庄不雅观...
陈婉的脸颊泛起一抹绯红,但她并没有立刻松开手,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若是,若是让顾怀看见了自己这副模样。
他倒是一定不会取笑自己的。
他只会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温柔包容地看着自己。
然后,顺势将她连人带枕头,一起揽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想到这里,陈婉的嘴角挑了挑,抱着枕头的力度又更紧了些,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将枕头仔细地放回原处,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随着床幔被挂起。
那种只属于私密空间里的女儿家娇羞与眷恋,被她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摇响了床铃,门外,等候多时的丫鬟嬷嬷们鱼贯而入。
铜盆,热水,毛巾,青盐。
一切都有条不紊。
等到梳洗之后,当陈婉坐在梳妆台前,睡意与慵懒都彻底消散,她又变成了那个端庄、冷静、将顾家后宅与这个庄子,乃至江陵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主母。
贴身丫鬟小翠手脚麻利地替她梳理着那一头如瀑乌发,很快便挽起了一个端庄而不失柔美的飞仙髻。
陈婉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随着淡扫蛾眉、轻点朱唇,镜中那个女子,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倾国倾城,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夫人,今日穿哪件衣裳?”
陈婉的目光在几件刚从衣笼里取出的衣裙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件烟紫色的云锦长裙上。
“还是紫色吧。”
紫色的绸缎水波般顺着她曼妙的身躯流淌而下,将她的肌肤衬托得越发白皙胜雪。
婚后,她越来越喜欢穿紫衣。
紫色尊贵,但也不是全部理由。
她喜欢紫衣,更因为顾怀曾经在不经意间说过一句她穿着真好看。
女为悦己者容,哪怕是聪慧如她,也不能免俗。
穿戴整齐,陈婉移步到了外间,桌上摆好了早膳--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红枣燕窝粥,几碟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一笼水晶蒸饺。
桌子上,依然规规矩矩地摆放着两副碗筷。
这已经成了惯例...是陈婉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哪怕顾怀不在家,属于他的那份碗筷,也必须随膳摆在那个位置上。
只是那个人,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上次回来时什么时候?对了,是新年的那一天...
陈婉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拿起玉匙,有些食不知味地轻轻搅动着。
站在一旁的小翠,将陈婉眉眼间的那一抹落寞尽收眼底,她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忍不住替陈婉抱起了不平。
“老爷也真是的...”
小翠一边替陈婉夹了一个蒸饺,一边小声嘟囔道:“这都多少时日了,一直不着家。”
“就算外面的公事再忙,这荆襄如今不也是太平了许多嘛,哪有这样把夫人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一走就是大半年的?”
这话说得其实已经有些逾矩了。
在大户人家,主人的行事,哪里轮得到一个丫鬟来置喙?
但小翠不同。
她是陈婉带来的陪嫁丫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人。
按照这个时代的旧例,作为贴身丫鬟,在陈婉过门之后,小翠顺理成章地便要算作是顾怀的通房丫鬟,甚至日后若是有了身孕,更是要抬做妾室的。
这其实是这年头女子常用的稳固主母地位、笼络夫君的一贯手段。
但顾怀却没有这么做。
他不仅明确地表示了不喜这等陋习,更是对陈婉说过,他没有任何想要纳妾的想法。
这在如今这个三妻四妾被视为寻常、甚至被视为开枝散叶之功的时代,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但顾怀就是这么做了。
于是,原本已经做好了献身准备、甚至心里还有些害怕的小翠,便彻底绝了那份心思。
她对顾怀,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感激。
因为顾怀曾笑着对她说,应该也要试着找一个自己喜欢且喜欢自己的人共度一生,那样余生才不会度日如年。
而陈婉,也将后院大大小小的人事调度、库房钥匙,全都交给了这个最信任的丫头。
如今的小翠,名义上是丫鬟,实际上,已经是这座顾家主宅里,除了陈婉和福伯之外,说话最管用的后院女管家了。
所以,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她自然也敢在陈婉面前,替自家夫人抱上两句不平。
陈婉听着小翠的嘟囔,并没有生气。
“你呀,就是嘴碎。”
陈婉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只是轻声替顾怀辩解道:“夫君不着家,那是因为他身上,压着的是整个荆襄八郡几百万人的生计,今年是他就任荆州牧的第一年,很多事他必须亲力亲为,才能真正安心。”
陈婉转过头,看着窗外深秋的阳光。
“夫君心系荆襄,这是好事呢...”
“夫人就是太宠老爷啦,什么时候都在帮老爷说话。”
小翠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嘟囔着:“您这般委屈自己,老爷若是知道了,也不知道多心疼...”
陈婉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她的夫君,不是那种只知道流连后宅、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位在这个乱世中,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太平天地的英雄。
这样的男人,他的目光注定要看向更远的地方。
委屈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孤寂,但更多的,还是应该为他骄傲才是。
用过早膳,陈婉没有在主宅里多做停留,而是带着小翠和几个护卫,走出了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