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头,看着秋日里湛蓝的天空。
“换做是我刚穿过来...刚流落到江陵外的时候。”
“我每天只愁着怎么活下去,只愁着下一顿吃什么,我绝对不会在意这些远在天边的消息。”
“但如今。”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手握重兵,割据荆襄,我分明已经有能力去管一管了...”
“可是理智却告诉我,我绝不能掺和进江南的乱战里,不能为了江南的百姓,而把荆襄的百姓重新拖入战火。”
顾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
“我不仅不能管,我甚至还要在心里,阴暗地多期盼几分。”
“期盼江南那边乱得更久一些,期盼那几十万人打得更惨烈一些,最好朝廷、赤眉、黄巾三方各自长久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把血彻底流干。”
“这样,我才能坐收渔利。”
顾怀偏过头,看着孙老。
“这人啊...一旦沾染了权力,爬到了高处,还真是会慢慢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那种模样。”
自从身居高位,做了这实际上的割据诸侯以来。
顾怀已经便越来越不习惯于,向身边的人坦露自己内心那些真实的想法。
他不能再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因为他是荆州牧,因为他治下有荆襄八郡无数子民,他必须永远理智,永远冷酷,永远算无遗策。
他不能有妇人之仁。
只是今日,面对着孙老这个从最开始的庄子废墟里便一直跟着他的老人。
面对着这个一向不喜权势、只把农事挂在心头,至今连个六曹主官的身份都不愿意要,只挂着个闲散衙门“农政署”名头的长者。
在这片无人的田埂上,他才会难得地,卸下防备,吐露出这些内心深处的纠葛与痛苦。
孙老安静地听着。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顾怀。
想了许久。
孙老才缓声开口:“公子可还记得,老头子我一开始的样子?”
顾怀怔了怔。
“当然记得,”他点了点头,“孙老你是庄子最开始的那几十个人之一...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孙老回忆着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老汉我当初啊...是真的以为自己只能在那片废墟里等死了。”
“没吃没喝没人管,就等着哪天眼睛一闭,下辈子再托生个好人家。”
孙老看向顾怀,“结果,公子你出现了。”
“是你给了我们这些人一口吃的,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又带着我们,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被地主老爷骂,被官差打,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挺直腰杆子做人,也能有被旁人尊称一声‘孙大人’的这天。”
“这一年来,老汉我奉了公子的命,走遍了襄阳和南郡的每一个村镇。”
“我看到了好多好多,原本跟老汉一样等死的百姓,重新拿起了锄头,扎根在土里,过上了安生日子。”
“这谷城,更是从当初那副模样,变成了今天这般家家户户丰收的光景。”
孙老看着顾怀,认真说道:“公子,您说您变了,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但在老汉我,在咱们荆襄百姓的心里。”
“公子,从来都没有变过。”
“您还是当初在江陵城外,那个给了老汉一碗粥的公子...若是旁人敢在老汉面前说公子半句不是,老汉我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上去也要给他几个大嘴巴子!
顾怀听着老农这番护短的话,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竟是突地消散了大半,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
“好,好,孙老说得是。”
两人继续顺着田埂往前走去。
顾怀不再提江南那边的事。
孙老说得对,这大乾天下太大了,他顾怀不是神仙,他管不了全天下的人。
他只能先顾好眼前。
至少要让这荆襄治下的百姓们都能先过上好日子,吃上一口饱饭。
这,就已经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了。
心思通透之后,顾怀的注意力,便重新转回到了眼前的秋收上。
“不谈那些烦心事了...说起来,这几日我都在下面巡视,还没有看过襄阳府衙那边送来的秋收汇总总册。”
“孙老,你这大半年来一直盯在地里,对各地的农事最为了解,今年的秋收情况的,大致如何?”
孙老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顿时笑开了,那股子老农面对丰收时的自豪感,简直要溢出来。
“就等公子您问这句呢!今年荆襄可是大丰收了!”
“其他地方的秋收情况还没统计上来,尤其是荆南那边,咱们就先说这襄阳还有南郡!”
“襄阳那边,经过大半年的流民招抚,还有公子下令重新造册定籍,如今在籍登记的自耕农和屯田户,已经有三万五千余户!算上下地的丁口,足足有十八万人呐!”
“而南郡那边,本就是平原,土地肥沃得很,打的仗也少,如今在籍农户更是多达五万户,折合下地的丁口,足有二十五万余人!”
孙老扳着指头算着,“也就是说,咱们荆襄腹地,能下地干活的农人,就足足有四十三万多!”
四十三万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顾怀听着这个数字,微微点头。
人,永远是第一生产力,尤其是在这乱世,人口流失严重,能聚拢起四十三万专职农业人口,已经证明了过去一年,荆襄终于彻底摆脱了一开始赤眉旗号带来的负面影响,建立起了名义上依附于朝廷的完整割据政权,起码百姓们已经接受这新官府的统治了。
“那开垦的田地呢?”顾怀接着问道。
“襄阳地界,多是些丘陵夹着平原,节气也稍冷些,不似南边湿润。”
孙老极有条理地答道:“所以这大半年,襄阳复垦的多是旱地,全种了谷粟、麦子和菽豆,满打满算,开出来了一百一十万亩!”
“这还不算,公子您之前命人沿汉水两岸,打下木桩,架设了那些高筒水车,硬生生又借着水力,开辟出了二十五万亩上好的水浇地!襄阳一郡,今年实种的田地,便有一百三十五万亩!”
“至于南郡。”
孙老语气越发兴奋,“那可是自古以来的鱼米之乡啊!水网子密极了,所以南郡那边,复垦的重心全放在了吃水重、但只要肥跟得上,打粮也最狠的水稻上!”
“南郡的水田复垦,有一百六十万亩!加上边缘高地种的三十万亩旱粮,南郡实种一百九十万亩!”
“两郡合在一处,今年荆襄腹地撒下种子的地...”
孙老竖起三根手指,“足有三百二十五万亩!”
就算早有准备,早在秋收前就看过春耕报告,顾怀还是被这个数字震得心中一阵激荡。
三百二十五万亩。
在这个没有机械化、全靠人力和畜力开荒的时代,要在赤眉之乱祸害过的土地上,硬生生复耕、开垦出三百多万亩土地。
这背后,是几十万荆襄百姓,日夜不休、流尽了血汗的结果。
“产量呢?”顾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期盼。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孙老说到这里,忍不住一拍大腿,“公子,您可是教了咱们天大的本事啊!”
“若是以前,这襄阳的旱地,没啥好用的农具,肥也跟不上,一亩地能打个一百一十斤原粮,那就算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可江陵那边加紧把农具送到了千家万户,有那种新的犁耙,再加上冬天里沤的底肥足,今年这老天爷也算给脸,没闹什么大风雨。”
“公子您猜猜,襄阳旱地的亩产到了多少?”
顾怀看着孙老卖关子的模样会心一笑,可还没等他回答,孙老便自己激动地嚷了出来:“一百八十斤!一亩地足足打了一石半!”
“比起往年,这收成足足多了六成有余啊!”
“还有沿汉水的那些水浇地,因为有筒车日夜不停浇灌,要拔节结穗的时候,愣是一口水没缺着,亩产更是拉到了一百一十六斤,快到一石八斗了!”
“南郡那边更不必说!水田精耕细作,那水稻的势头,看得人眼馋!均摊下来,一亩地打下了三百一十二斤原粮,那是足足两石六斗啊!”
“对了,还有!江陵县衙立的那几块‘样板田’,老汉亲自去称的,好家伙,一亩地逼近了四百斤的大关!这放在往年,简直跟做梦一样!”
顾怀快速心算了算。
三百二十五万亩地,加上这等骇人听闻的亩产。
这意味着,只要全部收割完毕,哪怕折去火耗和谷壳。
襄阳和南郡这两地,今年的秋收总产,理论上可以达到一个让所有人,乃至大乾朝廷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六百多万石?!
这是多夸张的数字,多巨大的粮山?在大乾朝廷最为鼎盛的太平盛世,大半个江南一年的秋赋,也不过如此了!
而如今,在这样一个战火纷飞的乱世,仅仅是刚刚经历过白地重生的荆襄两郡,便爆出了如此惊人的产能!
两人站在田垄上,久久震撼无言。
良久,顾怀才收拾好心情,看着眼前金黄田野,问道:“还有件事...谷城实行的免税农垦、包产到户政令落地也快一年了,和其他地方比起来,情况如何?”
这个问题他问得有些紧张,实在是因为谷城的步子迈得太大...如果当初不是因为谷城几乎成为废城,且李平展现出了他的能力,顾怀绝不会考虑如此草率地就将这种政令落地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