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围城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当他又一次忍不住爬上墙头,想听听动静的时候。

猛然间。

他只感觉平地里炸开了一声惊雷!那声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连梯子差点翻倒。

等他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看去时,只见内城门的方向,无数溃败的守军,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哭爹喊娘地往里倒灌。

那些人里,有丢盔弃甲的官兵,有浑身是血的百姓。

还有一个场面,张宏邈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亲眼看到一个跑在前面的军汉,肚子上破了个大洞,一截花花绿绿的肠子都已经掉出了体外,那人竟然就用双手兜着那一捧肠子,一边惨叫一边头也不回地狂奔,好像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似的。

再等张宏邈缓过神来,抬头往内城的城墙上看去时,却只发现,那上面,已经站满了好些身穿朝廷甲胄的官兵。

而那原本觉得离自己很远、听不真切的震天喊杀声。

此刻,已经近在咫尺了。

外城,破了。

......

那天夜里,内城的城门被降下,赤眉军又攻了两次,城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天清晨,街面上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有溃退进来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在街巷里狂吼。

“朝廷的平叛大军到了!”

“就在城外!朝廷数十万大军,已经把那些赤眉反贼堵在了外城!”

“乡亲们别怕!只要咱们守住这内城不失,让那些反贼腹背受敌,他们全得死在扬州!”

听到这话,许多躲在屋里的百姓都喜极而泣,以为真的是苍天开眼,朝廷的神兵天降了。

但张宏邈没有笑。

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作为读书人,而且是有梦想的读书人,他当然读过几本兵书,虽然只是皮毛,但他懂一个最浅显的道理。

外城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守军都没了,这逼仄的内城,又能撑上几天?

朝廷的大军既然已经到了城外,为什么不直接杀进来解围,反而在外面围着?

唯一的解释是--打不进来。

那反贼被朝廷大军围死了,内城岂不是也被反贼围死了?内城还能撑多久?

张宏邈没有任何犹豫,拉着爹娘,直接躲进了地窖里。

他们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喊杀声为什么会变得震天响,不知道城墙上到底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是反贼杀赢了官兵还是官兵杀赢了反贼。

只是依靠着那袋米,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数着心跳过日子。

直到有那么一天。

地窖上方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院子瞧着气派,给老子搜仔细了!值钱的物件,还有娘们,全带走!”

地窖里。

张宏邈一家三口抱成一团,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渐渐地,脚步声靠近了地窖的位置。

然后。

头顶上,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咦声。

掩盖着地窖的杂物被踢开,木板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张宏邈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他还是看到了。

一张脸。

一张染着赤色眉毛、满是残忍笑意的脸,探了进来。

那人看着地窖里瑟瑟发抖的三个人。

咧开嘴,露出黄牙,兴奋地喊道:

“哟!”

“这儿,还有几个活的!”

......

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张宏邈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当他再次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家院子的青石板上,他转过头,看到自己的爹娘,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父亲的脖子被砍了一半,只剩层皮还连着,母亲则是被一刀捅穿了心窝。

他想站起来,想过去抱住父母的尸体,却发现双腿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脚后跟处,血肉模糊,两条脚筋,已经被人生生地挑断了。

也许是那些红眉毛为了防止他逃跑,也许仅仅只是觉得好玩。

他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张宏邈咬着牙,靠着双手抠住地面,像一只蛆虫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爬过自家那满地狼藉的院子,爬出门槛。

当他拖着两条残腿,终于爬到街面上,想要呼救的时候。

他发不出声音来。

漫天都是冲霄的黑烟,遮天蔽日,把烈日都熏成了暗红色。

满眼都是在烈火和废墟中,逃难、哭喊的百姓,身后追赶着一队队手持屠刀的赤眉军。

那些恶鬼在街巷里穿梭,搜完这家,便去踹开下一家的门,临走时,随手扔下火把,将那些带不走的东西付之一炬。

街面上,到处都是尸体。

老人、孩子、男人的残肢断臂堆叠在一起,鲜血汇聚,满是蚊蝇。

就在离他家大门不过几步远的地方,张宏邈看到了一具女尸。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躺在那里,双腿被掰断,扯开,她的身下,一把刀自下而上地捅了进去,甚至刀尖都已经隐隐要顶破肚皮。

张宏邈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

那是巷尾赵裁缝家的女儿。

小时候,他们还曾一起在院门口玩过,上个月,赵裁缝还笑呵呵地送来喜糖,说是女儿已经许了人家,等到今年中秋,就要过门当新娘子了。

而现在,才刚入秋。

......

一双手突然从张宏邈的身后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拽进了旁边的一扇院门里。

“砰”的一声,院门被顶上了两根顶门杠。

是隔壁的刘伯,一个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老实人。

此刻,刘伯浑身都在打摆子,他低头看着张宏邈那双被鲜血染红的双腿,悲声问道:

“邈哥儿,咋...咋就成了这样了?”

张宏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瘫在地上,仰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刘伯。

“刘伯,扬州城,破了?”

刘伯捂着脸,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破了!”

“全完了!”

刘伯一边哭,一边哆嗦着说道:“原...原本内城破的时候,那些红眉毛的进城,抢归抢,倒也没有这般见人就杀的。”

“可是...可是内城的官兵看守不住了,那帮天杀的,竟然自己放火,把城里的几座官仓、库房,全都给一把火烧了!”

“说是,一粒粮食也绝不留给反贼!那大火连天都烧红了!那帮进城的红眉毛发了疯,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这都已经是第三天了,满城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张宏邈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城外平叛的官兵呢?”

“不是说,数十万朝廷大军,就在城外吗?他们为什么不打进来救我们?”

听到这话,刘伯突然停止了哭泣,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涌现出一种比面对赤眉军时,还要绝望、还要怨毒的神情。

“去他娘的官兵!他们光围了城,就是打不进来!他们就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咱们扬州数十万百姓,在这城里,被那些反贼作践,被当成畜生一样杀!”

张宏邈又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比如兵法云,十则围之;再比如,朝廷大局为重,这也是无奈之举。

这些他以前在茶楼里,和别人争辩时,张口就来的大道理。

但此刻。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瘫倒在泥土上,耳边传来刘伯那带着一丝试探和哀求的声音。

“邈哥儿...你爹娘咋样了?你家,还有没有粮食?那帮红眉毛把我家的粮食抢光了...你家的粮食若是还有剩,能不能,分刘伯一些?”

张宏邈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转过头,看着那被黑烟笼罩的天空。

直到这一刻。

这个在扬州城里读了二十几年书、做了二十几年太平梦的读书人。

才终于真切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

茶馆里说的那些天下大事,那些乱世。

没有那么远。

原来。

自己,一直都在乱世里。

只是以前的刀,没有砍在自己的脖子上罢了。

......

围城前十天。

城里的日子,其实多少还算勉强过得下去。

除了一开始破城时,因为粮仓被烧而泄愤似的疯狂杀戮之外。

那些赤眉军,很快就把注意力,从他们这些已经榨不出什么油水的平民百姓身上移开了。

因为,城外的朝廷大军,终于开始攻城了。

双方围绕着扬州那残破的城墙,在内外城之间,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攻守异势。

赤眉军变成了守城的一方,而朝廷大军,则像当初的赤眉一样,用人命去填城墙。

城里,死了很多很多人,但是,活下来的人,更多。

这或许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因为赤眉军在攻入内城时,压根就没有什么“封刀”、“安民”一类的说法。

这就导致,扬州城内大部分人家,都受到了劫掠。

就算侥幸活了命。

家里的存粮,也被抢了个一干二净。

而城内那五座装着漕粮的官仓,也已经被大乾的官员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那些点火的将领和官员,大多在城破之日,便拼死作战,或者抹了脖子自尽殉国了。

他们保全了名节,成就了美名。

甚至以后史书上说不定都有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是。

城里活下来的这数十万百姓,吃什么?

这似乎,完全不在那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张宏邈来说。

他对父母惨死的悲伤,对他自己残废的痛苦,以及对赤眉军的恨意,虽然依旧刻骨铭心。

但眼下,他必须去考虑的事情,只剩下了一件。

他,该吃什么?

刘伯在得知他家里也没有粮食后,第二天夜里,便悄悄地离开了院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宏邈拖着断腿,爬回了自己被洗劫一空的家。

家里,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

米铺和粮铺,就更别提了。

连扬州城里那些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都在城破的第一天,就被赤眉军直接灭了门,抄了家。

整个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

而在这十天里,为了应付城外高强度的攻城,赤眉军又在城内来来回回搜刮了几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