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继续说道:“荆南的蛮兵,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之中,最擅长的便是这山林间的厮杀!用他们来对付大横山里那些躲起来的矿霸,正是对症下药!”
“而且,”顾怀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上庸地处边陲,直面蜀地。安富县前些日子的那场摩擦,诸位也看到了。蜀军势大,虽然这一次能凭着锐气将他们逼退,但上庸的兵力,终究还是太过薄弱了。”
“调蛮兵北上,一来可以入山剿灭矿霸,逼得他们无路可走;二来...则是加强上庸的戍卫兵力,震慑蜀地!”
堂下众官吏恍然大悟,有几个聪明些的,则是想到了更多!
蜀地,可是出了名的天险!这些蛮兵若是真能在山林中如履平地,那么调入上庸后,怕就不仅是威慑蜀地这般简单了,要是某一日这位大人生起攻略蜀地的念头...
顾怀看着他们各自神情,倒也不怕他们猜出自己隐藏的那一分意图--他可从来都是个记仇的人,蜀地没事跑到上庸外围来晃荡了一圈,抢了那么多安富百姓,最后还要他去安抚去擦屁股,他怎么可能不惦记着哪天也学一次他们?!
不仅如此,将荆南蛮兵成建制地调离荆南,也是为了荆南的长治久安,荆南蛮市发展不算快,顾怀前后也不过看了几份简报而已,但蛮市一直发展下去,出山的蛮人多了,终究是个隐患。
将他们调入军中,打散编制,用军纪约束,用军功封赏,并且调入江北,远离族地,这才是真正的驯化之道。
大堂内,众官员听着顾怀这一番部署,心中皆是翻江倒海。
先定下限制民间私银流通的政令,再用两步棋解决了上庸的剿匪难题,加强了边境防御,甚至针对蜀地的长远布局都算计在内了。
这等走一步看三步的雄才大略,如何不让人心生敬畏?
一时间众人纷纷拜倒,口中称颂不已。
“不过,眼下也只是计划而已,调兵之事急不得。”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高兴得太早,“荆南那边的蛮市,如今还处于粗糙阶段,蛮兵的整编需要时间。这事,得等本官巡视到荆南时,亲自去布置改进,才能大批量地往江北输送。”
“所以,眼下对付矿霸,依然是以封锁为主!”
顾怀看着孙刚毅,厉声道,“告诉将士们,不要怕耗!一年不行就耗两年!本官要让这上庸的所有人都看清楚,当矿霸的成本和危险,远远高于收益!久而久之,那些深山里的毒瘤,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末将明白!”孙刚毅重重抱拳。
这一番话语落下,定下了流通阻断和军事封锁这两大策略,大堂内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
但顾怀的脸色,却并未完全放松。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陈文斌和任彬。
“封锁黑市也好,清剿矿霸也罢,这都只是治标的手段。”
顾怀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整个上庸想要彻底转型,想要从一个混乱之地,变成襄阳安稳的附属区,这根本的根本,诸位想必都很清楚。”
任彬立刻答道:“公子所言极是,一切的根本,都在于官府供应的平价粮!这不仅是百姓活命的依仗,更是维系新政、掌控民心的定海神针,但凡平价粮陷入短缺,米价再次暴涨,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新政也将无法推行下去!”
“不错,就是粮食!”
顾怀放下茶盏,缓缓道:“上庸不适合作为自给自足的产粮地,但这数十万百姓的嘴,还是得喂!可是,荆襄最大的产粮地南阳,如今并不在府衙的管辖之下,所有的粮食压力,现在全都压在了襄阳和南郡这两郡的身上!”
顾怀站起身,扫视着下方官吏:“竹山靠着堵河,水运便利,平价粮能快速运进来,新政推行得还算顺利,但是,上庸还有其他四县!安富、北巫、安乐、上庸县,那些地方深入内陆,水路不通,只能靠陆路运输!所以接下来,太守府必须按部就班地,将先修路,再以平价粮稳定新政的策略,强行压到其余四县去!”
顾怀看着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托付与决然:“而接下来,本官也该离开了。”
“大人这便要走?!”陈文斌惊呼出声,上庸刚刚有了起色,这位主心骨若是走了,他心里难免发虚。
“不能不走啊。”
顾怀叹了口气,“算算日子,马上就是秋收了...襄阳和南郡的秋收,那是数地命脉,容不得半点闪失,本官必须亲自去巡视两郡的秋收,确保赋税粮饷颗粒归仓,以保证在上庸彻底转型完成之前,这平价粮的供应,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后方安稳了,你们在前边推行新政,才能一帆风顺!”
听到这里,众官员皆是默然。
是啊,州牧大人不仅只有上庸一郡治下,他要操心的地方,可还有许多...
“下官等,谨遵大人命令!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众官齐齐跪倒,齐声高呼。
“都退下吧。各自去安排手头的事宜。”
顾怀挥了挥手。
官员们各怀心情,缓缓退出了大堂。
走在出县衙的游廊上,陈文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回想起这些时日来的经历,他心中真可谓是五味杂陈。
从一开始得知州牧大人即将巡视上庸时的畏惧,到后来大人微服私访时的战栗,生怕自己步了襄阳那些贪官的后尘,被一刀砍了脑袋;再后来,亲眼看着这位年轻的大人,砸下平价粮,开设官矿,抚恤孤寡,硬生生地将这片土地,给重新恢复了生机。
不仅如此,面对蜀军的挑衅,他更是毫不退让,亲赴前线,三千甲士夜袭蜀营,打出了荆襄的赫赫威名。
最关键的是,此刻州牧大人要巡完上庸返回了,却丝毫不提太守换任之事,分明是默认了他陈文斌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这算是对他还算满意么?
陈文斌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任彬,轻声感叹道:“任大人,咱们这位州牧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对那些贪官污吏、矿霸恶徒,是那般狠毒;可他对那些底层的百姓,却又菩萨心肠到了极点...”
任彬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大堂,眼神中满是崇敬。
“太守大人,你只需要知道,只要咱们是真心实意为这片土地、为百姓做事,公子,就是咱们最大的靠山。”
“要说敬佩,要说感动,这上庸上下,谁人不是如此?”
陈文斌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以后,还是得改一改以前那在大乾朝廷里混出来的庸官脾气,真得多拼命干点活了啊...
......
大堂内。
空空荡荡,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些官员离开时,眼神中那种真挚的敬畏与感动。
他知道,在荆襄统一的前两三年里,因为自己在这乱世中以身作则,不喜享乐、以民为本,以及锦衣卫带来的震慑,这荆襄的官场风气,应该还算得上是清明向上。
可是,以后呢?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若是一直这么按部就班地套用大乾的旧有官制,缝缝补补地用下去,那荆襄的未来,其实不难预料。
大乾立国两百年,最终都逃不过腐烂、兼并、贪墨的轮回,更何况是反贼出身、底蕴本就不足的荆襄政权?
权力的滋生,利益的纠葛,终有一天,会把今天这些满腔热血的官员,重新腐蚀成新的世家大族,新的贪官污吏。
制度的缺陷,是不能光靠上位者带头,以及发狠反贪反腐就能弥补的。
“但眼下,终究不是大动干戈,试着改革官僚体制的时候...”
顾怀叹息了一声。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在没有建立起一套完善的教育体系和全新思想风气之前,强行掀翻旧有的桌子,只会带来比现在更严重的混乱。
慢慢来吧。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将思绪从各种各样的混乱想法中抽离出来。
上庸的内部问题算是有了定论,那么剩下的,就该处理外部的隐患了。
蜀地。
他闭目沉思,开始在脑海中整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安排这盘针对蜀地的大棋。
首先,最大的前提是,蜀王病危的消息,目前应该并未传开。
眼下的蜀地必然会随着权力的更迭,而转入封闭和保守。
也就是说,顾怀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在藩王身份交替的这几年里,蜀地绝对不会主动向荆襄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但是,类似于之前安富县那种,由地方将领为了利益而挑起的边境摩擦,绝对会变得越来越多。
所以,上庸必须加强兵力!
这才是他之前在议事时,提出要从荆南调拨蛮兵北上的最大理由。
清剿大横山里的那点矿霸,只是顺带手的事,只要狠下心来,花个几年的功夫,耗也耗死他们了。
但要针对蜀地那种险恶的地形,防范他们无休止的边境骚扰,甚至为了日后可能的蜀地攻掠做准备...还是得加强上庸兵力,大批量往江北输送蛮兵才行。
但这还不够。
纯粹的军事防守,永远是落了下乘。
想要把蜀地逼入绝境,就必须从内部,去瓦解他们!
顾怀突然睁开眼,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他唤来门外的亲卫,问道:“派人快马去问问,之前在上庸接风宴上,那个自称活了七百岁的蜀地老道士,尘松,还在不在竹山?”
亲卫领命而去。
顾怀原以为,起码也要好几天才能得到回复,结果没多久亲卫就带着一身八卦道袍、依然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尘松老道进来了。
顾怀怔了怔,这老道不应该在上庸郡治么?亲卫附耳过来解释了一下,顾怀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老家伙自打宴席上自己过问了几句,便以为自己对他起了兴趣,一直死皮赖脸地跟着在巡视队伍后面!行辕来竹山,他也跟来了,整日里在县衙外转悠,说是要给州牧大人炼什么长生不老丹,赶都赶不走。
“好,没走就好。”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落在下面尘松老道的眼中,却分明是对他的欣赏味道了!当下便打了个稽首,脸上堆满了笑意:
“贫道尘松,见过州牧大人!大人这几日操劳国事,贫道夜观天象,见大人紫气冲霄,真乃...”
顾怀挥了挥手,打断了老道的喋喋不休。
“老神仙那日在宴席上所说的那些长生之法,本官这几日,可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啊,那些客套话就免了吧。”
尘松老道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吓人。
上钩了!这位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的荆州牧,果然还是免不了俗,怕死,想要求长生!
老道立刻端起了架子,一捋颌下的白须,叹息道:“大人身系天下苍生,日夜操劳,这精气神难免有所损耗。贫道虽不才,但在这红尘中活了七百载,手中倒也掌握着几张上古流传下来的仙丹秘方。只是...”
老道故意卖了个关子,“只是这炼丹所需的药材,皆是天地间的奇珍异草,荆襄等地,怕是难以寻觅啊。”
“哦?那依老神仙之见,该去何处寻觅?”顾怀十分配合地追问。
“自然是蜀地!”
老道傲然道,“蜀地群山连绵,灵气充沛,峨眉、青城更是仙家福地。贫道当年在蜀地游历时,曾见过不少名山大川里的隐世仙人,也知晓那些奇珍异草的生长之处。”
顾怀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郑重其事地说道:“既如此,那本官便拜托老神仙了!”
“本官欲聘请老神仙为荆襄府衙的‘寻仙使’!这几日,本官便会派人为您准备盘缠,请老神仙重返蜀地,务必为本官寻来那些炼丹的仙草,若是能寻访到一两位真仙,那更是大功一件!”
尘松老道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啊!拿着州牧大人的钱去游山玩水,至于什么仙草真仙,到时候随便弄几根破草根回来糊弄一下,自己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不愁了!
他强压下心头喜悦,装模作样地竖掌行礼道:“既然大人如此有诚意,那贫道就走这一遭便是!虽然难免耽搁些清修功夫,损些寿命道行,倒也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