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光荣院

李枭走到魏铁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去西郊的光荣院休息吧。那里的伙食不错。你这辈子流的血,足够你在那里安安稳稳地晒一辈子太阳了。”

西京市西南郊外。秦岭山脉北麓。

这里有一片被高大松柏环绕的幽静区域。这里没有工厂的轰鸣,也没有城市的喧嚣。

一道坚固的围墙将这片区域与外界隔绝。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内卫部队哨兵。这里是华夏政务院专门为退役的高级将领、功勋科学家和老一辈劳模设立的特殊休养所——被内部称为光荣院。

十二月二十日。

雪后的秦岭银装素裹。光荣院内的主干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几栋三层高的灰色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树林中。

一辆黑色的红旗牌轿车缓缓驶入光荣院的大门,停在了三号楼前。

车门打开。

魏铁成走下汽车。

他没有穿那身挂满勋章和将星的军装常服。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对襟棉大袄,脚下踩着一双黑面的老头皮鞋。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旧帆布包。

除了他那挺直的脊背和脸上那道凌厉的伤疤,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进城走亲戚的北方老农。

一名光荣院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来。

“魏司令,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二楼朝南,阳光最好。医疗组的护士每天早上会来给您量血压。”工作人员恭敬地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

“别叫司令了。我叫魏铁成,以后叫我老魏就行。”魏铁成摆了摆手,大步走进了楼里。

光荣院的生活节奏慢得让人发慌。

对于这些习惯了在枪林弹雨和高压指标下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来说,这种突然降临的绝对安逸,起初是一种难以适应的折磨。

清晨,当西京市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涌向工厂时。

光荣院的老人们才刚刚在食堂吃完由专业营养师搭配的清淡早餐——脱脂牛奶、煮鸡蛋和发糕。

上午十点。阳光洒在光荣院后方的一个人工湖上。

湖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

但在湖的中心位置,工程兵特意搭建了一个玻璃暖房。暖房内部生着火炉,温度适宜。湖冰被凿开了一个圆形的窟窿,用来供老人们冰钓。

魏铁成穿着棉袄,手里拿着一根竹制鱼竿,坐在暖房里的马扎上。

坐在他旁边的,是原炮兵总指挥老陈。老陈的右耳在当年的要塞攻坚战中被震聋了,现在戴着一个笨重的助听器。

“老魏,听说你在演习里被一帮参谋院的娃娃给打趴下了?”老陈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大声地嚷嚷着。

魏铁成没有生气,只是撇了撇嘴。

“是啊。没看到敌人,连个坦克的影都没摸着。就被什么电子干扰给弄成了瞎子。稀里糊涂就被判定战损百分之七十。”

魏铁成叹了口气。

“不得不服老啊。现在的武器,不是咱们那时候把炮弹推上膛、瞄准开火那么简单了。他们按个键盘,导弹自己就能追着目标飞。咱们这套硬打硬冲的把式,过时了。”

“过时就过时呗。”老陈拉了一下鱼竿,钓上来一条小鲫鱼。

“咱们这辈子,把该打的仗都打完了,把该受的罪都受完了。总不能让咱们的孩子,还跟咱们一样在烂泥里和敌人拼刺刀吧?”

老陈把鱼摘下来,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我孙子今年考上了西京大学航空系。上个月回来看我,跟我说他们现在研究的飞机,能飞到大气层边缘去。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我心里高兴。”

“国家强大了。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不用再担心挨炸弹。这就够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就该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钓鱼。”

中午时分。

光荣院的活动室里。

几个老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台十四英寸的彩色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华夏中央电视台的午间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南方鹏城特区本月出口创汇总额再次突破历史新高。由我国自主研发、生产的十万台‘黄河牌’双缸洗衣机和三十万台电风扇,在盐田港顺利装船,启运前往欧洲和南美市场。标志着我国轻工业制成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进一步增强……”

画面上,巨大的集装箱起重机在港口运转,满载集装箱的万吨巨轮拉响汽笛。

一名少了左臂的老兵,指着电视画面,笑呵呵地对旁边的同伴说:

“你看看。以前咱们是用大炮和坦克去跟洋人抢地盘。现在,政务院的那些文化人,是用这些洗衣服的机器和吹风的铁疙瘩,去把洋人兜里的钱一笔一笔地赚回来。”

“这叫什么来着?哦,经济战。不流血,但比咱们当年打仗还狠。听说欧洲好几家老牌的电器厂,都被咱们这便宜又好用的货给挤兑得破产了。”

魏铁成走进活动室,端着一个紫砂茶杯。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繁忙的港口、那些穿着鲜艳衣服的南方女工,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出口商品。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而深邃。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包。

一层层打开红布。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副旧军衔肩章。

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闪亮光泽,边缘的布料因为长期的日晒雨淋和汗水浸泡,已经严重褪色,甚至有些磨损起毛。

这是他在退役那天,亲手从自己的常服上摘下来的。

魏铁成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这副褪色的肩章。

这是他大半生的荣耀,也是那个充满了铁与血、硝烟与轰鸣的时代的缩影。

那个时代,需要他们这种不惧死亡、意志如钢的军人去撕开旧世界的铁幕,去用血肉之躯构筑起大西北最坚实的防线。

但现在,防线已经建成。

城墙内部的工厂在安全的环境下日夜不停地生产,新一代的工程师在实验室里推演着复杂的公式,数以亿计的平民在享受着和平带来的物质红利。

这台名为华夏的庞大机器,已经不再需要他们去进行粗暴的碰撞。它需要的是更精密的计算、更灵活的市场调度和更长远的科技布局。

魏铁成将肩章重新包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他端起茶杯,走到窗前。

窗外,秦岭的雪松依然青翠挺拔。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