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挥袖扫阴霾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风流萧书生

洛道南的风,从来都是浊的。

暮秋的寒雾贴着青黑色的官道漫卷,卷着满地枯败的槐叶与细碎沙尘,沉沉压在整条长街上。天色是蒙了尘的灰,不见日头,不见流云,整片天地像被一层密不透风的阴霾死死裹住,沉闷、压抑,让人胸口滞涩,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凝滞的冷。此地地处三州交界,是官道要塞,也是三不管的混乱之地,向来鱼龙混杂,匪寇横行、奸邪盘踞,世人皆称洛道南为“浊地阴隅”,是世间最易滋生晦暗、埋没正道的角落。

萧琰立在洛道南街口的残碑之下,一身素色布衣被冷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挺直,不曾有半分弯折,明明身形清瘦,却自有一种顶天立地的凛然气度。长发未束,随寒风肆意翻飞,几缕发丝贴在清冷的下颌,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凌厉。他的眼眸极亮,像是穿透层层浓雾的星火,澄澈、坚定,藏着不折的傲骨与滚烫的本心,任凭周遭阴霾漫天,依旧澄澈如初,不染半分污浊。

残碑早已斑驳断裂,碑面刻着的“洛道安澜”四字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边角残缺不全,裂痕遍布石身,恰如这满目疮痍的世道,看似曾有清平愿景,如今只剩破败荒芜,徒留虚妄残影。

这是萧琰踏入洛道南的第三日。

三日之前,此地尚且还算安稳,虽算不上太平,却也无大乱。可自昨夜起,整座洛道南骤然被一股诡异的阴翳笼罩。雾气昼夜不散,冰冷刺骨,带着淡淡的腐朽腥气,寻常百姓沾染之后,便会心神昏沉、困顿乏力,终日浑浑噩噩,如同被困在无尽的梦魇之中。更有甚者,心性孱弱、意志薄弱者,会被雾中晦气相侵,滋生心魔,性情骤变,或暴戾癫狂,或阴郁消沉,昔日邻里和睦的街巷,转瞬变得猜忌丛生、纷争不断。

短短一夜之间,洛道南人心惶惶,秩序崩塌,往日的烟火人间,彻底沦为晦暗滋生的牢笼。

没人知晓这阴霾从何而来,没人看透这诡异雾气的根源。本地的乡绅武者、闲散修士纷纷探查,皆一无所获,反倒有数名逞强探渊的武者深入雾中之后,再也没能归来,彻底湮没在茫茫阴霾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轻易涉足浓雾深处,众人只能蜷缩在破败屋舍之中,闭门不出,任由阴霾吞噬这片土地的生机。

“萧公子,再这般下去,洛道南真的要彻底毁了。”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绝望。说话的是本地里正周伯,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一辈子守着洛道南的一方水土,为人忠厚正直。这几日熬得双目赤红、面色憔悴,眼底满是风霜与焦灼,看着满目阴霾的故土,满心无力。

周伯抬眼望着漫天不散的浓雾,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悲戚:“老辈人都说,洛道南藏着百年阴煞,积怨深重,平日里被地气压制,不敢作祟。如今不知是地气溃散,还是阴煞修成气候,终于破封而出,笼罩四方。村里的修士说,这是天道晦暗、邪祟当道,人力不可回天,我们……怕是熬不过去了。”

周遭几名围立的百姓闻言,皆是垂首叹息,眉眼间尽是惶恐与绝望。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垂泪,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与漫天阴霾交织缠绕,压得人喘不过气。在这无边晦暗面前,寻常凡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渺小到连自保都难。

萧琰缓缓抬眸,目光掠过茫茫雾海,扫过街巷两旁紧闭的门窗、散落的枯枝败叶,扫过一张张布满惶恐与绝望的面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不是天道晦暗,是人心蒙尘,邪祟借势滋生。”

他的声音清冽沉稳,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穿透迷雾的力量,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驱散了几分萦绕在人心头的慌乱。

世人总爱将乱世晦暗、灾厄丛生归咎于天道无常,却不知,世间绝大多数阴霾,从来都不是天降劫难,而是人心滋生、私欲堆砌而成。洛道南地处三州交界,法度松弛、管控薄弱,百年来,无数恩怨纠葛、贪嗔痴念、杀戮怨念在此沉淀累积,层层叠叠,汇聚成根深蒂固的阴浊之气。往日里,人间正气、山河地气尚且能够勉强压制,可一旦正气衰弱、善人隐忍,邪祟便会趁虚而起,遮蔽天光、蒙蔽人心。

这便是洛道南阴霾漫天的根源。

萧琰并非天赋异禀的绝世天骄,无惊天动地的修为,无傍身绝世神兵,他只是一介坚守本心、笃行正道的修者。他半生行走世间,遍历山河,见惯了世间疾苦、人心险恶,见过太多正邪颠倒、黑白混淆的乱象。可无论见过多少污浊阴暗,他始终守着心中一寸清明,信人间有正道,信人心可破万邪,信寸心微光可抵漫天阴霾。

此番途经洛道南,恰逢阴煞作乱、苍生蒙难,他从未想过抽身离去。

世人畏阴霾如虎,避之不及,可萧琰偏要逆行而上,挥袖扫尽浊雾,抬手重开青天。

“周伯,诸位乡亲。”萧琰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前一众惶恐的百姓,语气沉稳而笃定,“天有阴霾,便有人扫阴霾;世有浊乱,便有人定清宁。今日我在此,便不会让洛道南永世沉沦。”

话音落地,他抬手轻挥衣袖。

一阵清淡的白光自他周身缓缓漾开,柔和却坚定,不炽烈、不张扬,却带着纯粹的浩然正气。白光所过之处,周遭逼近的阴冷雾气骤然溃散,贴着肌肤的刺骨寒意瞬间消退,几分清朗气息缓缓弥散开来。围立在旁的百姓只觉胸口一松,连日来的昏沉困顿消散大半,神志瞬间清明了许多。

众人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那是绝境之中,骤然窥见的希望。

可这丝清朗仅仅维持了数息,四面八方的浓雾便再度翻涌而来,层层叠叠、汹涌不息,瞬间填补了方才的清明,甚至比先前更加浓稠晦暗。阴雾翻滚涌动,如同蛰伏的凶兽被惊扰,带着滔天戾气,死死笼罩整片街巷,天光再度被彻底遮蔽,周遭比先前更加昏暗压抑。

“没用的!萧公子,没用的!”一名年轻后生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这雾杀不散、驱不尽,越是抗衡,反扑越凶,先前几位修士便是强行驱雾,最后被浓雾吞噬,尸骨无存!我们认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