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是非凭心断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风流萧书生

“那些极力掩盖的人,大多是当年瓜分青崖门武学典籍、抢占青崖门地界的派系。他们如今身居高位,名利双收,自然不愿亲手推翻自己的功绩,不愿背负残害同道、构陷忠良的骂名。”

萧琰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山下喧嚣红尘,眼底清寂如旧,无波澜,无起伏:“人之常情罢了。”

世间最难改的从不是过错,而是人心深处的贪念与虚荣。世人皆愿做功德圆满的君子,无人愿做作恶始乱的小人。当年顺势构陷、坐收渔利之人,如今手握名利权势,又怎肯坦然认错,自毁前程?

林砚眉头微蹙,有些愤然:“可他们颠倒黑白,构陷忠良,害死青崖门满门,让先生背负三年污名,隐忍隐居,何其不公!如今疑点浮出水面,正是先生洗刷冤屈、重回江湖、讨回公道的最佳时机!”

他年少气盛,心怀赤诚,见不得世间不公,见不得善人蒙冤恶人逍遥。在他眼中,萧琰隐忍三年,早已受尽委屈,如今真相初露,理应顺势而起,当众揭穿所有阴谋,让所有作恶之人付出代价,让沉冤得以昭雪。

萧琰抬手,轻轻抚平桌案上微微卷起的纸角,动作轻柔缓慢,带着历经世事的从容淡然。

“公道从不在旁人口中,亦不在江湖定论里。”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落地有声,“若本心无亏,纵万人唾骂,亦是清白。若心藏污浊,纵举世称颂,亦是罪孽。”

林砚一时语塞,怔怔望着眼前之人。

他见过太多江湖侠客,为求虚名奔走一生,为争对错刀剑相向,为洗冤屈不择手段。可眼前的萧琰,背负滔天污名,隐忍三年,熬过众叛亲离,熬过孤苦寂寥,如今真相将至,却无半分急切报复之心,无半分渴求名利之态。

萧琰仿佛早已跳出江湖的对错博弈,跳出世人的褒贬评判,只守着自己的一颗本心,坦然处世,淡然立身。

“可世人不知。”林砚低声道,“世人依旧被流言蒙蔽,依旧视先生为叛逆恶徒。先生隐忍守心,可世间庸人只会以谣传谣,始终曲解你的本心。”

萧琰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温和通透,不见半分戾气:“世人如何看我,从来无关紧要。我这一生,行事只求无愧于心,无愧师门,无愧天地苍生。心定,则万事皆定;心正,则万般清白。是非凭心断,毁誉任由人。”

松风穿窗而来,拂过他素色衣袍,猎猎作响。崖间云雾流动,天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他清俊沉静的眉眼间,洗尽俗世尘埃,只剩通透坦荡。

三年前,青崖门覆灭之夜,大雨滂沱,血色染阶。彼时各派高手围堵山门,刀剑相向,厉声斥责,无数污名罪名扑面而来。恩师临终之前,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气力叮嘱他,不必争一时对错,不必辩一世流言,江湖浮沉,人心善恶,终究抵不过本心澄澈,守心,便是守道。

恩师一生坦荡,一生守正,却终究不敌江湖权谋、人心险恶,落得满门惨死、蒙冤受污的结局。可直至身死,他从未怨怼世人,从未憎恨江湖,只余下一句谆谆教诲,叮嘱弟子守本心、守正道。

这三年,萧琰日日独坐听风阁,听风悟心,望月守道,始终谨记恩师教诲。

他见过太多侠客,手握绝世武学,心怀济世之志,最终却被名利裹挟,被恩怨牵绊,争一生对错,抢一世输赢,最终迷失本心,沦为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也见过太多冤案,真相被名利掩埋,公道被权势压制,善人含冤而死,恶人安享荣华,世事从来难有绝对公平。

可正因世事无常、人心复杂,本心坚守才愈发珍贵。

“那先生……当真不愿下山澄清真相?”林砚依旧不死心,轻声追问。

萧琰拿起桌上凉透的清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微凉,淌过喉间,涤荡心底浮沉。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坚定:“我会下山,却不是为辩白自身,不是为洗刷污名,更不是为报复旧怨。”

林砚眼中一亮:“先生意欲何为?”

“为逝者正名,为沉冤昭雪。”萧琰声音清淡,却带着千钧重量,“青崖门三十七口性命,不该沦为江湖权谋的牺牲品。恩师一生守正,不该背负通魔叛道的污名。我所求的,从来不是世人对我的谅解称颂,而是还给逝者一份清白,还给武道一份纯粹。”

个人荣辱得失,于他而言,早已如云烟过眼,无足轻重。三年唾骂误解,他尽数承受,未曾动摇本心半分。可师门满门冤屈、逝者无名含恨,他绝不能置之不理。

这便是他的道,他的心,他坚守三年的执念。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裹挟着喧嚣人声,顺着山道一路向上,打破了山间的宁静。隐约有叱喝、争辩、喧闹之声随风传来,混杂着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

林砚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数十名身着各门派服饰的侠客,正手持兵刃,浩浩荡荡向西崖方向赶来,步伐急促,神色肃穆,气势汹汹。为首几人,正是当今武林声望极高的几位掌门与长老,也是三年前主导青崖门灭门定论、极力指控萧琰的核心人物。

“是各门派的人!”林砚语气凝重,“他们定然是听闻碧落堂长老翻供,怕真相败露,想来此地找先生对峙,甚至……欲再度加害,掩盖当年罪孽!”

三年前他们能联手构陷青崖门,残害满门,如今为保全自身名利,自然也能再度出手,斩草除根,彻底抹去所有真相。

一时间,山风骤急,松涛怒吼,漫天云雾翻涌,压得西崖愈发阴沉。

林砚下意识侧身挡在萧琰身前,掌心紧握剑柄,神色紧绷,语气坚定:“先生放心,今日有我在,绝不让他们惊扰先生!纵使不敌,我也会拼死护先生周全!”

他知晓这些人心狠手辣、权势滔天,知晓此战凶险、胜算渺茫,可他依旧义无反顾。只为心中公道,只为眼前清白坦荡之人。

萧琰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随即轻轻抬手,缓缓推开他,语气平静无波:“无需如此。”

他缓缓起身,身形清瘦挺拔,素色青衣在呼啸山风中猎猎翻飞,无半分惧色,无半分局促。历经三年孤寂沉淀,见过人心险恶,尝过世间冷暖,他早已无所畏惧。

“该来的,终究会来。”萧琰轻声道,“躲无可躲,亦无需再躲。”

三年隐居,他避的从来不是恩怨仇敌,而是世间浮躁纷争。他不愿在群情激愤、是非混沌之时,与众人争辩对错,落得越辩越污、越争越乱的结局。如今风波再起,真相初显,正是了结旧案、告慰逝者的最佳时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急促,踏碎山间宁静。数十名江湖高手立于听风阁外的石阶之下,层层围堵,杀气隐隐弥漫开来。为首的玄衣老者,乃是当今武林盟主楚寒山,须发花白,面容威严,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阁中萧琰,神色冷厉。

“萧琰!”楚寒山声音沉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响彻崖间,“三年隐居,你依旧贼心不死!竟敢暗中煽动流言,蛊惑人心,妄图翻案,颠覆当年武林公断,你可知罪?”

开口便是定罪,语气霸道蛮横,全然不顾疑点丛生的旧案,不顾人心浮动的现状,依旧想要以权势压人,强行定论。

阁外众人纷纷附和,厉声斥责,声音嘈杂刺耳:

“青崖门通魔叛道,罪证确凿,天下共诛,岂容你肆意翻案!”

“你这叛逆恶徒,身负师门重罪,隐居三年不知悔改,反倒伺机作乱,实在可恨!”

“速速束手就擒,任由武林处置,尚可留你全尸!若负隅顽抗,定让你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谩骂、斥责、威胁之声层层叠叠,裹挟着凛冽杀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这小小的听风阁彻底吞没。

林砚双拳紧握,心头愤懑难平,正要开口辩驳,却被萧琰抬手制止。

萧琰缓步走出阁楼,立于廊下,孤身一人,面对数十名武林高手,面对漫天斥责谩骂,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若水,无半分怯弱,无半分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