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三章 霜降

大河之上 长空一击

“有了。你的字里有霜。霜降的霜。”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霜,就是有霜。我信你。”

“嗯。”

“河生,霜降了,冬天快来了。”

“快来了。”

“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冷不知道加衣服,天热不知道减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你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

“听你的。”

“听我的?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我说你别抽烟,你抽。我说你别喝酒,你喝。我说你别熬夜,你熬。你听过我哪一句?”

河生没有接话。方卫国说得对,他哪一句都没听过。可他心里听了。方卫国说的话,他每一句都记着。

霜降的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的膝盖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走路了,不用助行器了。河生走进病房,老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陈总,您来了。”老李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

“来了。你怎么样?”

“好了。能走了。”老李在地上走了几步,走得不快,可很稳,“医生说我恢复得好,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那就好。老李,你好好养着,等好了,我请你喝茶。”

“好。你说话要算话。你这个人,一辈子说话不算话。上次说请我喝茶,没请。上上次说请我喝茶,也没请。”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请。等你好了,能走了,走远路了,我请你去湖心亭喝茶。”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老李也笑了。

从医院出来,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老李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老李是船厂最好的焊工,焊缝探伤合格率百分之百。他蹲在钢板上一焊就是几个小时,焊枪在手,不紧不慢。他焊出来的焊缝像鱼鳞一样整齐,一排一排的,密密匝匝。河生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不是焊缝,是字。老李用焊枪写的字,写在钢铁上。他写的字是用墨写的,写在宣纸上,一碰就破。老李的字几百年不烂。焊枪下的铁水凝固了,字就长在了钢铁里,比石碑还牢。

霜降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空了一个黑洞,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等过了十月一,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霜降了,冬天快来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

霜降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霜降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霜降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发抖。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霜降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来过了。他看了我的字,说进步了。他说我的字有您的味道了。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方叔叔的身体不如以前了,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霜降笔记》,写得很好。您要是在,一定高兴。您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方叔叔的字写好了,可他还不满意。他说他还差得远。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对别人也不满意。可他对您满意。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