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都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川身后的舆图。他在京地替叔段练了几年的弓队,见过无数次京地的舆图,但眼前这张和京地那张完全不同。这张舆图上的京地不是一片空白,不是叔段画的城墙和粮仓,而是被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铺满——城东窑场每一座新砌的烟囱位置,粮仓存粮剩余的估算石数,亲卫营换岗时辰的间隔,石门窄道两侧哨卡的驻兵数目。每一个标记都是一双眼睛。子都对着这些标记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问君上挂念的那架琴还在不在。林川说琴还在,弦锈了。子都说那就好,等事了了,臣想听一回君上的琴。
子都推门走进雨里。柘木弓的弓梢在雨幕中一晃,被廊下的黑暗吞没了。
林川在案前坐下来,把子都带回来的帛片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让黑臀去请祭仲和公子吕连夜进宫。三个人在寝殿里关上门对着舆图推演到后半夜,烛火烧了一茬又一茬。公子吕主张立刻增兵廪延,抢在叔段之前把廪延的城防加固一遍。祭仲说来不及了,只剩不到二十天,增兵廪延叔段会提前动手。林川没有直接表态,只问了公子吕一个问题:如果山谷里的驻军全部拉出来,公子吕多久能赶到廪延。公子吕说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公子吕说那就在叔段动手的前一夜动身,趁夜色到廪延城外埋伏,等叔段的先锋到了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和祭仲在舆图上推演完行军时辰,又回头看了一眼子都留下的那张帛片,忽然想起子都方才问琴时右手指尖有一层新磨出的硬茧。拉弓的人指尖有茧不稀奇,但子都那层茧不在指腹上,在中指第二关节偏外侧,那是被削窄的扳指长时间卡在弦槽里才会磨出来的位置。叔段弓队全部换了犀筋弦,子都也换了,比所有人都换得早。他弓梢里常年藏情报的那条窄槽被犀筋弦吃深了几分,收弦时得多垫一层丝帛才能不让弦口滑脱。他问琴,是怕自己这把弓最后也和琴一样锈在弦上。
林川收回思绪,转身在那面占了半堵墙的舆图上写了一个日子。朱砂落笔很轻,干透之后却像一枚烙在帛上的火漆。离这个日子还有不到二十天。窗外雨停了,宫城西门那段矮墙上长满青苔,墙脚下有几道牛蹄印正在被积水一点一点填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