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图们札萨克图汗手臂垂落,手中玉印轻落毡毯。一代苦心补天的大汗溘然长逝,终年五十四岁。
帐内瞬间响起哀哭之声。布延伏在榻边,肩头颤抖。半生励精图治的图们汗,耗尽一生心血,终究没能逆转大漠衰败的宿命。
万历二十一年,癸巳,春。
冰雪消融,察哈尔八大营、左翼诸部台吉齐聚西拉木伦汗帐,举行登极大典。
大典远没有往日大汗登基的恢弘。科尔沁奥巴台吉亲自到场,神色冷淡,静观时局;喀尔喀诸首领仅派遣使者携礼物朝贺,本人不来;右翼土默特顺义王扯力克,仅仅送来薄礼,不肯远赴察哈尔朝拜新汗。
毡帐高台之上,布延手持传国玉玺,立于九斿白纛之下,环视帐内宗王、诺延、喇嘛。
布延高声宣谕:
“先祖达延汗一统大漠,定六万户之制;先父图们汗修订法典,维系左翼纲纪。今日我继汗位,号彻辰汗。各部谨守牧地,止私战,安牧民,和睦共处!”
众人依礼躬身行礼,礼节周全,却无发自内心的敬畏。许多台吉心中,察哈尔大汗早已不再是草原的主宰,仅仅是察哈尔一部之主。
大典礼毕,汗帐独留布延与几位心腹老臣。
阿古拉拱手直言:“大汗,今日观诸部神态,人心早已涣散。昔日图们大汗,尚能召集左翼盟会;如今,各诺延自行裁决本部刑狱,赋税自留,不输送汗庭。”
布延缓步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连绵的寺院,梵音随风飘来。
“我岂不知。”布延的声音带着疲惫,“先父早已预言此局。我没有足够铁骑压服诸部,若是强行下严令,只会逼得诸部叛离察哈尔。”
巴拉特忧心忡忡:“黄教之势一年强过一年,牧民争相布施,青壮入寺,牧户人丁衰减,草场大片被寺院占据,汗庭的畜产逐年减少。大汗能约束察哈尔本部,管不了科尔沁、喀尔喀,更管不了土默特。”
布延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维持与大明边市,保全察哈尔民生。本部之内,稍加约束,不许寺院无度侵占草场部民。其余诸部,只能隐忍。”
“只要传国玉玺仍在孛儿只斤手中,黄金正统便不算断绝。”
额勒都奈眉头紧锁,又提起一桩隐忧:“还有辽东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近年四处征伐,兼并周边部落,势力日渐壮大。此股势力,他日必成我草原大患。”
布延望向东方辽东的方向,眸中掠过一丝忧虑:
“我已知晓。女真远在辽东,眼下尚未直接威胁察哈尔。只是草原诸部离心,他日若辽东有事,我等难以合兵御敌。可眼下,我无力兼顾。”
春风掠过荒原,远处寺院的诵经声连绵不绝。布延彻辰汗,就这样接过了图们汗留下的残破江山。
往后十一年,他将守着这个有名无实的汗位,在藩部观望、黄教扩张、辽东暗流涌动的困局之中,默默守护黄金家族的血脉,等待日后储君早夭、托孤幼孙林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