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叹一声,声音疲惫而无奈,沉声回斥扯力克:
“吾儿愚钝,目光短浅!”
“俗世财货,乃是身外浮尘、轮回孽债!牛羊粮食、金银皮币,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转瞬即空!”
“唯有诚心布施、供养三宝、礼敬诸佛,方能消百年杀伐罪孽、积万世福报、保部族长治久安、佑子孙世代安宁!”
“今日散尽家财,是赎罪、是积德、是护族!些许财货损耗,与万民轮回福祉相比,何足挂齿?”
话音落,他亲手将最后一箱王府金银推至寺前功德台,俯身重重叩首:“愿以全族之财,供诸佛圣境,祈漠南无灾无乱、永世太平!”
栋科尔喇嘛面露笑意,抬手抚须,朗声宣法,句句蛊惑人心、彻底锁死草原奢靡供佛的风气:
“顺义王诚心向佛、倾府布施,功德无量,可消三代杀伐重罪,荫蔽后世十代子孙!”
“凡王公百姓,竭产供佛、倾力布施者,来世脱畜生恶道、免战乱流离、享永世安乐!”
“惜财吝物、不愿供佛者,罪孽缠身、灾病不断、子孙贫苦、世代流离!”
法音传开,寺前数万牧民、大小贵族,尽数狂热叩拜。
人人心中只剩一念:散尽家财、礼佛赎罪,不求现世富足,但求来世安稳。
鄂尔多斯济农巴图蒙克、西海藩主丙兔台吉,率先起身,争相攀比布施,唯恐功德不及他人、罪孽多于旁人。
丙兔台吉高声呼喊,极尽奢靡:“我西海部,愿捐全年全部赋税、两千良马、千担酥油,尽供佛前!愿佛法永驻西海,护佑部众平安!”
巴图蒙克紧随其后:“鄂尔多斯全境,捐半年草场产出、万张牛羊皮币,广修佛寺、普度众生!”
各部诺延见状,纷纷攀比加码。
你捐千牛、我献万皮,你修一寺、我塑千佛。
无人顾及部族粮仓是否见底、牧民是否衣食无着、府库是否空空如也。
人人争功德、户户比虔诚,一场疯狂的布施奢靡潮,席卷整个漠南右翼。
寺外市井萧条、民不聊生,寺内金碧辉煌、堆积如山。
王府百年积攒的金银、历代储备的粮草、互市数十年的红利、牧民世代攒下的物产,一车车、一堆堆、一箱箱,尽数涌入寺院库房。
寺院之内,粮仓盈满、金银成堆、皮币如山、良马千匹。
数千喇嘛日日诵经、锦衣玉食、不耕不牧、不劳而获,坐拥整片草原最富庶的财富。
而草原万民,自此坠入疾苦深渊。
往日牧民,一户帐落,牛羊成群、仓廪有余、衣食无忧、岁岁富足。
今日牧民,为求功德、争相布施,卖牛卖羊、捐粮捐物、散尽家私。
无数帐落,牛羊寥寥、仓中空空、冬日无御寒皮袄、灾年无充饥粮草。
草场依旧千里辽阔,却再无牧民积蓄;牛羊依旧漫山遍野,却尽数归于佛门;商贸依旧南北流通,却利税尽入梵刹。
漠南富庶之景,彻底沦为过往云烟。
辽东,察哈尔汗庭。
万历十四年,深冬。
西拉木伦河冰封千里,寒风穿庭、霜雪覆殿,比冬日严寒更刺骨的,是黄金汗庭目睹国运耗空的彻骨绝望。
图们札萨克图汗端坐王座,手中握着左翼斥候千里加急传回的漠南财货枯竭密报,纸页轻薄,却重如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