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新老对话,少者自壮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三。

更深露重,星斗阑干。

京都沈府,庭深似海。

檐角铁马,晚风偶叩,叮咚余响。

一弯残月悬于西厢飞甍之上,清辉匝地。

池中锦鲤潜影,水纹不兴,唯月轮沉底,澄然如璧。

......

书房内,沈端倚于太师椅中。

紫檀案上,一盅参汤搁置已久,汤色澄澈,却已凉透,汤面凝作一层薄衣。

他不饮,亦不唤人撤换,只枯坐着,枯望着,枯等着。

窗外桐叶新绿,窗内烛影摇红。

一明一暗,心事隐忧。

......

约莫一刻,廊下靴声橐橐。

门扉轻叩三响,沈端未应,门已自外推开一线。

烛光一绽,照亮一张年轻清瘦的面庞。

沈伊迈步入内。

今日未着官袍,只袭一石青色便服。

沈伊行至案前,先整冠肃容,恭恭敬敬深施一礼,躬身及膝

“孙儿给阿爷请安。”

沈端并不抬眼,只抬了抬手,声调漠漠,听不出喜怒

“坐。”

沈伊谢过,于客位落座。

祖孙对坐,中隔一方案几,参汤横亘其间,汤面凝脂,映着烛光微微跳动

恰如一道沉默的界河,水光虽静,其下却是无声的深流。

......

“明日启程?”沈端开口,声不高,沉缓。

“是。”

“行装可曾打点周全?”

“不过几箱书卷与随身衣裳,已托人先行装船了。”

“嗯。”沈端点了点头,伸手端起那盏参汤

凑至唇边方觉已凉透,皱了皱眉,复又搁下。

“你这一去,苏州的水,便真要浑到底了。”

沈伊垂目,语声恭谨而稳

“孙儿此去,正是为继阿爷未竟之局。”

“继局?”沈端看向沈伊,唇角微牵

“呵,你可知苏州眼下是何等局面?

何彦明倒了,李进缴了底册,熊晖归附行辕,谢临闭门谢客。

魏逆生这一把火,已烧遍了大半个江南的账本

你此刻去接通判之印,非是继局,是填坑。”

“阿爷此言,孙儿不敢苟同。”

沈伊抬眸,迎上祖父目光

“魏逆生焚其账,却未曾焚尽苏州人心。

何彦明虽倒,然其任内所修之桥、所铺之路尚在。

李进虽退,织造局架构犹存,内廷总须有人填补。

熊晖虽归附,然所畏者乃天子金牌,非魏逆生其人。”

“至于谢临......”语稍顿,垂下眼帘

“此人智深,孙儿不敢妄言。”

闻此数句,沈端沉默,目色渐沉,唯望眼前孙儿,尚得陌生。

当年的怯懦之孙,刑部不语少年,何时学会了这般说话?

句句似绵里藏针,刺的恰是他这些年的“守成”二字。

“文浩,你觉得谢临此人,与魏逆生相比如何?”

“魏逆生如快刀,谢临如钝锥。

快刀破竹,当下见功

钝锥入木,愈深愈难拔。

孙儿以为,魏逆生是善破局者,而谢临是善布局者。”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孙儿不敢妄加评议。”沈伊垂目

“更不敢在阿爷面前,轻论他人之短长。”

沈端望着他,轻笑。

“文浩,阿爷再问你一句实话......”

“你自请外放苏州,究竟是为什么?”

沈伊沉默良久,方缓缓抬眸

“孙儿在刑部三年,看遍天下案牍,唯苏州一案,最令人心惊。

不是因为它如何惊心动魄,而是因为它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大周的内政,从州县到京畿,早已结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织造局的账、寺产的田、漕运的粮、商贾的银

桩桩件件,皆是网上之结。

魏逆生此番只是割破了网的一角

若不趁此机会入局,待网重新合拢,便再无隙可乘。”

......

看似说地方之局,实言朝党之势!

.....

“你倒是看得清楚。”沈端冷笑一声

“可你,看清了自己么?”

“你此去苏州,便是将自己送到了魏逆生的刀口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