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他跟前,像站在一面明镜前,照见的全是自己。”
“另一种……”李进目落于魏子面上
“便像你这般,已赢了全盘,偏不露半分得意。
刀握在手,不急出鞘。
明明可将人一脚踏入泥里,偏要给他留一阶台阶。”
李进声沉了几分,语带审视之郑重
“咱家在宫中三十载,这般本事,只在三个人身上见过。
头一个,是我的‘老祖宗’。
第二个,是先帝跟前的老伴
第三个......”
李进语顿,未再往下说,只摇了摇头
“你太年轻了。”
魏逆生未接此言,李进亦不纠缠,话锋顺势一转。
“魏大人,咱家今日登门,不光为送这几册账本。”
“李公但言即可。”
“你查了寺产,拿了何彦明,困了咱家,迫了沈明轩,降了熊晖
苏州这盘棋,已赢了大半。
可有一桩事,不知魏大人想过没有。”
“咱家走后,苏州织造局,谁来填?
内廷断不会让它空着。
下一个来的人,未必比咱家好打交道。”
魏逆生自是,听出话中余意,于是神色不动
“李公这是在替下官操心?”
“咱家是替自己操心。”李进坦然道
“咱家栽在你手里,不冤。
可若换一个人来,未必比咱家强。
咱家好歹还晓得退,晓得哪条路走得、哪条路走不通。
下一个来的若是个不知进退的.......
啧,魏大人,难免要多费一番手脚了。”
闻言。魏逆生望其片晌,轻笑:“李公放心。”
“退路,下官已替李公备下了。”
李进神色一变:“什么退路?”
“李公今日送来的这本账册,下官抄录一过,原本原物奉还。
“至于李公本人.......”
“下官会上疏朝廷,言:织造局李进,配合清查
主动缴呈底册,经核账目相符,并无重大疏失。
至若是否另有隐情,乃朝廷有司之事,非下官所能置喙。”
此言一出,李进沉默良久。
望魏子年轻面孔,含笑眼眸,无傲,无悯,止一片清平之光。
忽觉此人,观之不透。
如谢临竹前新篁
望之清疏,触之方知隔凉。
......
“魏逆生。”李进忽然直呼其名,不再称“大人”。
魏儿抬眸望宦,不言一语。
“咱家服了。”
此句出口,如卸了千斤担。
魏逆生未答,只端盏向他遥遥一举,如敬酒,如饯别。
李进目望盏茶,起身,理了理袍袖
朝魏逆生拱手一揖,再无多言,转身朝外行去。
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并未回首,只留一句
“魏逆生.....”
“咱家这辈子唱过的戏多了......”
“呵,唯独这一出,谢幕谢得还算体面。”
“谢了!”
言罢,跨槛而出,背影渐没于廊外春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