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很长,从鼻腔灌进去,一直沉到丹田,又缓缓从嘴里吐出来。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些。手还是抖,但幅度小了。他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再歇下去,血都流干了,咒也念不动了,更别提画符。
就现在。
他落笔。
第一道线划下去,比刚才稳。虽仍有微颤,但没断。他继续勾第二笔,是个折角,手腕一转,笔锋压住,线条连上。第三笔是弧线,他放慢速度,借着呼吸的节奏,一笔送到底。还没完,第四笔、第五笔……他不敢快,也不敢停,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走,稍有差池就得重来。
符文渐渐成型。
这是“镇元封脉符”,共十三笔,缺一笔不成,错一笔反噬。他画到第九笔时,右手突然一抽,笔尖偏了半分。他心头一紧,赶紧收力,硬生生把笔拽回来,补了一小段。符线上多了个不起眼的顿点,像虫蛀的小坑。
坏了。
他停笔。
心跳又开始往上窜。
他知道这种符容不得瑕疵,哪怕一个小疙瘩都可能泄气。可他不能撕了重画——朱砂不多了,符纸只剩两张。而且他没力气再耗一次心神。刚才那一口气吊着,全靠孟瑶橙的咒撑着,现在她声音越来越弱,气息不继,眼看又要撑不住。
他盯着那道顿点,脑子飞快转。
能不能补?
要不要补?
补不好会不会更糟?
他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林清轩。
林清轩靠在墙边,左手撑着石壁,站得笔直,像根钉子。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断臂处肿得厉害,布条都被血浸黑了。她没看他,也没看符,就那么盯着前方那片青灰的光,眼神硬得像铁。她一句话不说,也没法帮忙,可她站着,就没倒。这就够了。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符纸。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捏紧符笔,准备继续画第十笔。手还在抖,但他不管了。抖也得画,画完再说。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手腕一动——
孟瑶橙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笔尖一顿。
回头。
她闭着眼,嘴唇停止了开合,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她又昏过去了,这次比上次更彻底,脸色灰败,像是随时会断气。
他心头一沉。
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咒语,没有低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血滴落地的“嗒、嗒”声。刚才那根拉着他的线,断了。
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牙,强迫自己看回符纸。不能停,一停就全完了。他抬起笔,准备落下去——
林清轩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画你的。”
就这三个字。
没有鼓励,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就是一句最直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烧得发晕的头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想任何事。他知道他必须画下去,一笔一笔,直到画完。成不成,那是后面的事。现在,他只能画。
他落笔。
第十笔,稳。
第十一笔,顺。
第十二笔,略滞,但连上了。
最后一笔,是收煞的逆钩,最难的一笔,要一口气到底,不能顿,不能抖,不能断。
他屏住呼吸。
手腕一沉,笔锋压下,逆向拉出。
刚划一半,右手猛地一颤,笔尖跳了一下。
线断了。
他僵住。
符纸上,最后一笔缺了个口,像张没闭上的嘴。
画崩了。
第二张符,废了。
他慢慢把笔放下,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他低头看着那张符,没骂,没摔,也没撕。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道断口,看着那点未干的朱砂,像血,又不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