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不同的笔迹

走到山脚时,他的身影被山石遮没。

孔宣站在石桌旁。

桌面上,两枚铜环并排放着。

一枚是他从塔中陶罐里捡到的,环身内侧刻着"替你走完"。

一枚是罗喉刚刚留下的,环身上有一道深痕,像一道未写完的句子。

他将两枚铜环托在掌中。

环壁相触,发出细如针尖的轻响。

像两颗被分隔了许久的棋子,终于在同一张棋盘上相遇。

他将铜环收好,转身朝石室走去。

走过坪地时,老妇人还坐在石桌旁。

她正低头用衣摆擦拭碗沿,像在等什么人。

孔宣在她对面坐下:"你和他同路?"

老妇人擦完了碗,将碗放在桌角。

"不同路。只是在路上遇见了。"

"他走得快,我跟不上。"

"可他停下来等了我一阵,说想去昆仑见一个人。"

"我便替他指了路。"

她站起身,将碗收入怀中。

"现在人带到了,我也该走了。"

她朝孔宣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山脚走去。

步履缓慢,却稳当,像走了很多年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暮色降临时,孔宣独自坐在山巅那块大石上。

三只小鸟团在膝侧,风从山脊上掠过。

他将那两枚铜环取出来,并排托在掌中。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环壁上,将铜锈映成暗金色。

那根灰白色的羽毛,贴在他的胸口,触感温热。

一片墨色的云从西方漫过来,遮住了落日。

天色骤然暗了一度。

然后,一阵风从高处落下来,穿过松林,掠过石阶,吹过他肩头。

风过处,那根羽毛轻轻拂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孔宣感觉到它微微颤动,而后在暮色中慢慢垂落,贴回衣料上。

他没有说话。山风从高处落下来,穿过松林,掠过石阶。

那根羽毛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声被风压得很低很低的笑,终于落回了该落的地方。

孔宣在山巅坐了一整夜。

晨光翻过昆仑东麓时,山腰的石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轻重不一,像是有人正在三步一停地往上走。

孔宣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望向石阶的方向。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石阶顶端。

是玄都。

他走得有些急,衣袍上沾着露水,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山下来了个人。"

他说,"说是从西边来的,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装满了碎陶片。’’

‘’他问这里是不是昆仑,又问山上是不是住着一个姓孔的。"

孔宣从石上站起身:"他还在山下?"

"在。"玄都说,"他说他赶了很久的路,想在溪边歇一晚再走。"

孔宣没有多问。

他沿着石阶向下走,穿过晨雾,走到山脚。

溪流依旧淙淙地流着,水声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溪边蹲着一人。

那人背对山路,正低头在溪水中清洗着什么。

竹篓放在他脚边,篓口敞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碎陶片。

孔宣走近时,那人直起身来。

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粗麻布衣,袖口高高挽到肘部,露出一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

他转过头来,面容普通,眉宇间带着赶路后的倦意。

"你是孔宣?"

孔宣点头:"是。"

那人将手上最后一片陶片洗净,轻轻放进竹篓里。

然后他站起身,将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从怀中取出一片东西来,双手递了过来。

是一片陶片。

比竹篓里的那些都要大一些,边缘齐整,像是被人用心磨过的。

陶片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像是被太多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我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捡到的。"

那人说,"河已经干了很久,河床裂得像龟壳。’’

‘’我翻过一处沙坡时,看见这片陶片露出沙面半寸,像是正在往外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片河床。

"我把它挖出来的时候,底下压着一粒干透的种子。’’

‘’种子已经发黑了,可捏碎之后,里面还有一点白。’’

‘’像是还活着。"

孔宣接过陶片。

入手微凉,陶面粗糙,可那层光泽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翻到背面时,他停住了。

背面上刻着几个字,笔画极浅,像是用指甲或铁片一点点划进去的:"灯还亮着。"

与初的笔迹不同,更细、更密,像是一个低着头写的,写的时候笔尖一直压在陶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