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伸手,将第二枚卵从怀中取出。
卵壳上的裂纹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孔宣将卵托在掌心,朝那巨兽伸了过去。
巨兽盯着那枚卵。
从它鼻中呼出的气息变得悠长而缓慢。
如风穿过幽谷。
然后它轻轻低下头。
独角尖端,触碰到了那枚卵壳上细不可见的缝隙。
那一瞬间,卵壳猛地亮了一下。
金光从缝隙中涌出,顺着独角漫上巨兽的额头。
巨兽浑身一震。
海面因它的震动而涌起一圈巨浪,向两侧推去,撞在礁石上炸开如雪。
片刻后,金光缓缓退去。
巨兽抬起头,竖瞳中的光芒微微晃动。
它望着孔宣,不再有距离。
像一道目光越过漫长的空白,终于找到了归处。
孔宣将卵收回怀中。
巨兽缓缓下沉,头颅没入水面,独角上的光芒渐渐黯淡。
海面恢复如常。
只有那些被巨浪冲击过的礁石,还在往下淌水。
孔宣在礁石上多站了一会儿。
海风从远处来,带着水汽和盐。
他闭目,神识随海风铺开。
海面上空无一物,海面下那道庞大的轮廓已经远去。
方向......向东。
孔宣睁开眼,转身走下海岬。
沙滩上多了一道脚印,细碎而深。
他沿着海岸线继续走。
日头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从身后慢慢挪到身前。
他走过一片沙滩,又走过一片礁石滩。
中午时,他在一处背风的沙坡下停住。
沙坡上长着一丛矮灌木,枝叶间开着细小的白花。
他在灌木旁坐下,背靠沙坡,取出陶壶喝了一口水。
水依旧清冽,带着那缕他形容不出的气息。
雏鸟从他衣襟里探出头来,金瞳望了望四周,又望了望他。
然后它跳了出来。
落在孔宣的膝上,抖了抖羽毛,站定。
它的羽翼比昨日更丰满了些,翅尖的金色绒毛已经泛出淡淡的光泽。
孔宣低头看着它。
雏鸟歪了歪头,张开翅膀扑扇了两下。
那翅膀虽然还小,可扇动时带着一种极其平稳的节奏。
像深水中的暗流。
然后它合拢翅膀,挺了挺胸脯,抬头望着孔宣。
那眼神不再是雏鸟的茫然,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确认。
孔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喙。
雏鸟没有啄他。
它只是歪头蹭了蹭他的指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缩回翅膀,重新跳回他怀中。
孔宣拢了拢衣襟,起身继续走。
午后,前方出现一座渔村。
村不大,七八间土屋,靠着海岸线稀稀落落地排开。
屋前挂着渔网,网眼间还嵌着干枯的海藻。
一个老人正坐在屋前的木墩上修补渔网。
他的动作很慢,梭子在网眼间穿进穿出,不急不缓。
孔宣从村口走过时,老人抬起头来。
他看了孔宣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海。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梭子,开口:"你遇见它了。"
不是问句。
孔宣停步:"遇见什么?"
老人道:"那只独角的。海里的那一位。"
孔宣沉默片刻:"遇见了。"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低下头继续修网,梭子穿过网眼,发出细密的声响。
"这一带的人,都叫它''守海的''。"
"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我只知道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它就在了。"
"它平时不露面。只有有事的时候才浮上来。"
他停了停,手里的梭子也停了:"你是外乡人。"
"它浮上来见你。你身上有它等的东西。"
孔宣没有接话。
老人也不再追问,重新开始穿梭。
网眼一个一个被补上,像鱼鳞重新长回鱼身。
孔宣从袖中取出那粒从河中拾到的珠子,托在掌心。
老人瞥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这东西,你从哪得的?"
"河里。往西走一日有一条河,河心有个旋涡,旋涡底有这粒珠子。"
老人放下梭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河,叫归水河。"
"水往东流,汇入这片海。"
‘’那粒珠子,是海里的东西被河水带上去的。"
"它一直在找回来的路。"
孔宣低头,看着掌心那粒温润的珠子。
珠光在日光下流转,透着淡淡的金色。
老人重新拿起梭子,声音低了些:"你既然带着它走到了这儿,就带着它继续走。"
"别丢了。你身上那枚卵,已经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