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守海之人

孔宣伸手,将第二枚卵从怀中取出。

卵壳上的裂纹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孔宣将卵托在掌心,朝那巨兽伸了过去。

巨兽盯着那枚卵。

从它鼻中呼出的气息变得悠长而缓慢。

如风穿过幽谷。

然后它轻轻低下头。

独角尖端,触碰到了那枚卵壳上细不可见的缝隙。

那一瞬间,卵壳猛地亮了一下。

金光从缝隙中涌出,顺着独角漫上巨兽的额头。

巨兽浑身一震。

海面因它的震动而涌起一圈巨浪,向两侧推去,撞在礁石上炸开如雪。

片刻后,金光缓缓退去。

巨兽抬起头,竖瞳中的光芒微微晃动。

它望着孔宣,不再有距离。

像一道目光越过漫长的空白,终于找到了归处。

孔宣将卵收回怀中。

巨兽缓缓下沉,头颅没入水面,独角上的光芒渐渐黯淡。

海面恢复如常。

只有那些被巨浪冲击过的礁石,还在往下淌水。

孔宣在礁石上多站了一会儿。

海风从远处来,带着水汽和盐。

他闭目,神识随海风铺开。

海面上空无一物,海面下那道庞大的轮廓已经远去。

方向......向东。

孔宣睁开眼,转身走下海岬。

沙滩上多了一道脚印,细碎而深。

他沿着海岸线继续走。

日头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从身后慢慢挪到身前。

他走过一片沙滩,又走过一片礁石滩。

中午时,他在一处背风的沙坡下停住。

沙坡上长着一丛矮灌木,枝叶间开着细小的白花。

他在灌木旁坐下,背靠沙坡,取出陶壶喝了一口水。

水依旧清冽,带着那缕他形容不出的气息。

雏鸟从他衣襟里探出头来,金瞳望了望四周,又望了望他。

然后它跳了出来。

落在孔宣的膝上,抖了抖羽毛,站定。

它的羽翼比昨日更丰满了些,翅尖的金色绒毛已经泛出淡淡的光泽。

孔宣低头看着它。

雏鸟歪了歪头,张开翅膀扑扇了两下。

那翅膀虽然还小,可扇动时带着一种极其平稳的节奏。

像深水中的暗流。

然后它合拢翅膀,挺了挺胸脯,抬头望着孔宣。

那眼神不再是雏鸟的茫然,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确认。

孔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喙。

雏鸟没有啄他。

它只是歪头蹭了蹭他的指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缩回翅膀,重新跳回他怀中。

孔宣拢了拢衣襟,起身继续走。

午后,前方出现一座渔村。

村不大,七八间土屋,靠着海岸线稀稀落落地排开。

屋前挂着渔网,网眼间还嵌着干枯的海藻。

一个老人正坐在屋前的木墩上修补渔网。

他的动作很慢,梭子在网眼间穿进穿出,不急不缓。

孔宣从村口走过时,老人抬起头来。

他看了孔宣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海。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梭子,开口:"你遇见它了。"

不是问句。

孔宣停步:"遇见什么?"

老人道:"那只独角的。海里的那一位。"

孔宣沉默片刻:"遇见了。"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低下头继续修网,梭子穿过网眼,发出细密的声响。

"这一带的人,都叫它''守海的''。"

"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我只知道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它就在了。"

"它平时不露面。只有有事的时候才浮上来。"

他停了停,手里的梭子也停了:"你是外乡人。"

"它浮上来见你。你身上有它等的东西。"

孔宣没有接话。

老人也不再追问,重新开始穿梭。

网眼一个一个被补上,像鱼鳞重新长回鱼身。

孔宣从袖中取出那粒从河中拾到的珠子,托在掌心。

老人瞥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这东西,你从哪得的?"

"河里。往西走一日有一条河,河心有个旋涡,旋涡底有这粒珠子。"

老人放下梭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河,叫归水河。"

"水往东流,汇入这片海。"

‘’那粒珠子,是海里的东西被河水带上去的。"

"它一直在找回来的路。"

孔宣低头,看着掌心那粒温润的珠子。

珠光在日光下流转,透着淡淡的金色。

老人重新拿起梭子,声音低了些:"你既然带着它走到了这儿,就带着它继续走。"

"别丢了。你身上那枚卵,已经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