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格物学堂的夜晚,四女的陪伴

孔颖达在格物堂坐了一整天。

苏无为从“什么是物”讲到“物态变化”,从“水结冰”讲到“铁熔炼”,从“坚”讲到“液”讲到“气”。

孔颖达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漏,一句话没问,笔记记了十几页。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朝苏无为拱了拱手,说了句“受教了”,转身走了。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像在做梦。

国子监祭酒,孔子第三十二代孙,唐初经学领袖——来他的格物学堂听课,还说了“受教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够他吹一辈子。

但他没空吹。

晚上的格物堂很安静。

苏无为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里拿着笔,写写画画。

他在写教案——下一课讲什么?

力与动。

怎么讲?

用弹弓。

弹弓拉得越开,石子飞得越远。

这是拉开的劲道转成了飞出去的力道。

怎么让这些古人听懂?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用器验证。

做一个弹弓,打石子,让他们看。

看了,记了,琢磨了,就懂了。

窗外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格物堂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板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摇头。

“袁师,您这是何苦。”

他低声说。

“因为你值得。”

苏无为猛地转过头。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白瓷碗,碗壁上冒着白气。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身上,把道袍照成了银白色。

“阿沅熬的,让你趁热喝。”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苏无为端起碗,喝了一口。

银耳莲子羹,甜的,放了红枣,和阿沅在家里熬的一模一样。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怎么来了?”

“小妹来送汤。”

“阿沅让你送的?”

李昭月沉默了一瞬。

“小妹自己来的。”

苏无为看着她。

她的脸在油灯底下黄黄的,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担心。

担心袁天罡,担心他,担心格物学堂。

楼观道的守旧派在密谋弹劾袁天罡,说袁天罡“引狼入室”,让佛门、儒门混入道门。

副监赵方联合了三位长老,准备上书李渊。

这事李昭月下午告诉他的,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夫子,”

李昭月忽然开口了,“小妹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

“楼观道中的守旧派,正在密谋弹劾袁师。

副监已经联合了三位长老,准备上书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奏疏,但苏无为听见了——她的声音在抖,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袁师知道吗?”

“知道。”

李昭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但他说‘不必担心’。”

苏无为苦笑。

不必担心。

袁天罡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在太史监扛,在朝堂上扛,在道门里扛。

他扛了四十年,扛出了一身病,扛出了一头白发,扛出了一脸的皱纹。

现在还要扛。

“夫子,你也是。”

李昭月抬起头,看着他。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也是什么都自己扛。”

她的眼神很柔,不是那种“温柔”的柔,是那种——冰被阳光照久了、边缘开始融化的柔。

“扛着格物学堂,扛着三十个生徒,扛着陛下的猜忌,扛着太子党的打压。

你从来不跟别人说。”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银耳莲子羹一口喝了,碗底还剩几颗红枣,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说了也没用。”

他说,“说了,他们帮不上忙。

帮不上,还跟着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