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断裂

天阶夜色 姑娘别哭

他爱吃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记得。

牟雯在做饭的时候总会想起他们的过往,很奇怪,这时她想起的都是谢崇的好。他的那些冷暴力、忽视、忽远忽近的距离感,这些她都忘记了。她想起他像孩子一样的天真、浪漫,想起他曾把她放在心上,想起他送她的每一样礼物。

他在深夜等在她的门口,他站在天桥下等她,东西太难吃他吃吐了,但后来他还是会去吃。

他推开她的房门,会先将头探进来;他亲她的时候,总会用手掌捏着她的脖子。

她想起他们在牧区,看雨、看风、看日落朝阳,他们那时还想办一场旷世的婚礼,想把人生的日夜都看遍。

牟雯想到的都是这些。

牟雯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湿了,用衣袖一抹,衣袖湿了一层。她手拄着台面,缓了一会儿,这才又重新做饭。

她为谢崇做了一顿“饕餮盛宴”。

他最喜欢吃的她都做了,二十道菜、摆满了一桌。做好后叫谢崇吃饭:“吃饭。”

谢崇什么都没说,走到餐桌旁坐下。

刚刚他听到厨房里的响动,意识到这响动以后可能听不到了。有几次他经过厨房,都想冲进去,问问牟雯这婚能不能不离。但是他没有。

最初的离婚是他提出的。他们两个都被婚姻困住了,他们好像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错,但事情就是慢慢地不对了。

离婚也好。都放对方一条生路。牟雯的那句话说得很对:去看看别人,或许就能遇到更好的。

他坐在牟雯对面,问她要不要喝点。

“喝点吧。”牟雯说:“喝茅台。”她从前不太允许谢崇吃便饭的时候喝茅台,她觉得太奢侈了。那时谢崇总是说:我又不是喝不起。

这一天他们决定喝一瓶。

牟雯如今酒量尚可,她跟谢崇约定一人一半、喝完就算。小酒盅那么小,一仰头就是一小口。牟雯喝得脸颊飞红,再一看谢崇,面不改色。

谢崇说他没醉过,那当然是真话。那么当年以喝醉名义所行之事,现在看来又都是心机了。至少,在他跟牟雯说“我们结婚吧”那一天,他是清醒的。

牟雯认真地看谢崇,看到他一直没有提筷,就起身为他夹菜。

谢崇说:“牟雯,我吃不下,我不想吃。”

牟雯一个人吃了几口,好像也不太饿似的,于是放下了碗筷。

“谈一谈?”她问。

“谈一谈。”谢崇答。

牟雯其实并不知该谈些什么,她没有任何话想对谢崇说。她只是将协议递给谢崇。

谢崇没有打开她的协议,起身拿了另一份协议过来,放到牟雯面前。

他们各有一份协议,代表着他们各自的立场。

但他们都没有打开对方的协议。

谢崇说:“你不想现在看,那你回去看也行。其他的话我之前已经说了,今天也没有什么再说的必要。”

他自始至终都认为牟雯对他的真心不是全部,她对他夹杂着现实的算计和权衡;而牟雯,始终都认为谢崇心里有一个抹不掉的人,她永远游离在他的生活之外。

然后这些话题再也没有讨论的必要,他们两个都很累了。就连当下这样的面对面坐着,都令他们觉得难受。其实难听的话早就说过了,好听的话听起来又很虚伪。他们这样对坐着,沉默是他们最后的交流。

然而他们又都会想起最初时候,想起那些他们还未走到一起,但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对方的时候。那样的时候,或许是他们这场漫长的相遇中,最美最美的瞬间罢。

那时一切未定,一切又似乎有了定数。

牟雯到此刻都没有想过跟谢崇老死不相往来。她对谢崇充满着感激。如果没有谢崇,她要吃很多很多的苦、走很多很多的弯路。她自始至终都承认,她是幸运的,她清醒地攀上谢崇为她搭的梯子,所以才有了那以后很多的果敢的瞬间。

她感激谢崇,所以这时她想对谢崇说几句真心的话。

“谢崇。”牟雯终于看向了他:“不管你信不信,从前我每一次向你靠近,都是真心的、本能的。我是喜欢你的。”

“喜欢我你要跟我清算吗?”谢崇嗤笑了一声:“牟雯,你总是在说漂亮话。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吃你那套,听了你的漂亮话就会相信你。”

牟雯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接着就耸耸肩。她没有为自己辩白,她知道谢崇早晚会知道答案,并悔不当初。那样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所以你不相信我是吗?”牟雯问。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谢崇说:“你让我相信你最开始跟我在一起,没有考量过任何现实的因素吗?那你为什么不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结婚呢?我不过是你遇到的人中最天真、最好摆弄的罢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牟雯撇撇嘴:“你不仅看轻我,你也看轻你自己,你竟然这么可悲。”

一个谢崇这样的几乎拥有着一切的男人,竟然因为怀疑着爱,所以永远拒绝着爱。他觉得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目的,除了从小到大拒绝他的那一个,任何人的真心都是假的。

可悲。

可悲二字在谢崇心里烧了一把大火,那把大火也烧到了他的眼睛里,他说:“我没有看轻自己,我跟你在一起没有付出什么代价。你不过是在我想有个家的时候恰巧出现罢了。”

“这我很早就知道了。”牟雯攥着拳头说:“因为蒋芜不要你,所以你跟我谈恋爱;因为她不跟你结婚,所以我住进你给她准备的婚房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原本也不在乎这些。”

“你不要提蒋芜。”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配嘛。”牟雯说:“可我也没想跟蒋芜比,我挺感激她的,多亏她不要你,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过几年好生活。”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牟雯原本想体面散场,但谢崇咄咄逼人。他们都不再说话。

倘若一直说到最后,无非就是那一句:我没有爱过你。

牟雯又四下看看这个家,其实她在拿走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她内心里当然会不舍,除了牙克石的家,这里是她一生中住的最久的地方。这是她亲手装的房子,这是她亲自布置的花草,这是她青天白日总会坐着的阳台,这是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撕了一地又一地图纸的书房。

她在厨房站得最久。她真心喜欢着厨房,喜欢把自己关在里面,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声响。一旦她的灵魂无处可去,她的肠胃就会栖息在厨房里。她倚靠着这个美味的世界过生活,日复一日。

这一天她真的要离开了。

她还记得她搬来那天,内心里觉得这不是她自己的家,站在那里畏首畏尾。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家里的很多房间她不会去、很多东西她不会碰。后来她终于觉得这里是她的家了。

她也在这里过了几年的好日子的,怎么能不留恋呢?

她干脆站起身来,拿着谢崇的那份离婚协议,在这间屋子里缓慢地踱步。就像她第一次来这里量房那样细致。那时她不会想到这里是她未来的家,更不会想到她最后离开了这里。

谢崇看着牟雯慢慢地在家里走了一遍,最后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没有跟他说再见。

他们都没有马上打开对方的协议,他们对对方的协议内容并不好奇,因为好像已经提前预料到了。

牟雯是在深夜打开的。在打开前,回看了王仙鹤给她发的谢崇的过往收入预估清单,她想:谢崇不是小气的人,他不会斤斤计较,不会拒绝分她一半。她甚至能想象得到谢崇草拟这份协议的时候,一定带着轻蔑的表情。他会说:破东西,不稀罕,你要就给你好了。

他轻蔑着她,也轻蔑着她曾经对他的真心。

牟雯打开了,看到他的协议很简短,像她的那份终版一样简短。关于财产分割那一块,谢崇写道:

婚姻存续期间,经由女方为男方购置的手表,归属男方所有。

男方自愿放弃除此以外的所有婚内收入,全部析产给女方。

财产清单由双方律师最终核定为主。

谢崇甚至没有任何的抵抗,就这么提议把自己的东西都给她。不是一半,是全部,除了那块手表。那块手表有什么好?他明明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他明明还有更多的名贵的手表。

牟雯愣在了那里。

钱这个东西,是谢崇最不愿与她争抢的东西,如果她想要,他就全给她。

牟雯看着看着竟笑了。

而谢崇,压根就没打开那份协议。

牟雯想平分他的财产,他不平分,破东西他不要了,他不缺这些。他用这种方式最后可怜一次牟雯。

他邀请朋友来家里,说我家保姆做了一大桌饭,来吃吧。钱颂真的来了,与钱颂一起来的,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