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簿太监没有立刻记,反而转头去看内门。
门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随后是一道更稳、更沉的女声从深处压出来,像从帘后落到石上的冷玉:“只报一个名,不够。太后要问的是,你为何从冷宫出来时,名字还在,却迟迟未入宗人府。”
太后来了。
或者说,太后的问名已到。
内门那层玄色绣凤屏风后,一道极浅的金线缓缓移过,像有人扶着帘边站定。没有真正露面,可那种压下来的气势,比露面更重。江砚几乎是下意识收住呼吸,连袖中的纸簿都像被压得发紧。
太后不急着见人,她先要见册。
这是宫里更深一层的规矩。见人之前,先看人有没有资格落册;落册之后,才谈是否见面。若名字都不在宗册里,连“被太后问一句”都算僭越。
沈婉仪显然也知道这道门槛的分量。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看着门槛上那道朱线,平静得近乎冷硬:“我入宫那年,宗人府说我名下旧册有缺,先压冷宫,不许补。后来冷宫换了三回门匠,换了两回册匣,唯独没换这一个字。”
她把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像钉在石上:“沈。”
门内静了一瞬。
江砚听见屏风后轻轻一声翻页,像有人在翻一部极厚的旧册。随后,那道女声再次响起:“旧册缺口在何处,谁按的印,谁封的签,谁让你在冷宫里空挂十七年,一并说清。”
这才是宗人府一开真正要问的东西。
不是你是谁,是谁让你成了如今的“你”。
掌簿太监忙将册匣置于案上,三道细锁开得极慢,像怕惊动什么。册页翻到中段,江砚看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宗支名录,边角却有一处极窄的空白,空白边缘被朱笔反复擦过,留下浅浅一层红灰。那灰不是纸灰,是墨线被人一遍遍抹去后留下的旧痕。
有人曾经想把沈婉仪从宗册里抹掉。
也有人没抹干净。
而今日,太后要问的,就是这半个抹不掉的名字。
沈婉仪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槛,越过掌簿,落在屏风之后那一片看不清的阴影里,声音仍旧平稳:“若要我说,那就先把我名字入册。入了册,我才能认旧案。未入册,我只是冷宫里活着的一口旧气,谁都能说我没有名。”
门内外,空气都像被这句话冻住了。
太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准。”
一个字,像钉子落案。
掌簿太监立刻伏身,笔尖蘸朱,册页摊开,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一丝慌。门槛上的钉纹随之缓缓退了一寸,给了沈婉仪一个极狭窄的进门空隙。她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先将手心摊开,露出一枚被宫绢裹了多年的旧玉牌。
玉牌边缘磨损得厉害,牌面上只有半个字还清楚,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中抹断。
江砚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这不是单纯的身份牌,这是她能回到宗册的最后一根线。
屏风后,太后的声音再度落下:“把牌给我看。”
沈婉仪却没有递,她只是站在门槛前,缓缓将那玉牌翻转,露出背面一道极浅的入册刻痕。
“先入册,再看牌。”她说,“这是宗人府的规矩。”
掌簿太监脸色一白。
这话不是顶撞太后,而是在把太后也往规矩里拽。若太后今日真要过问这桩旧案,就得先认门槛,再认宗册,再认入册次序。否则她要问的就不是名,是人情;不是家法,是私断。
屏风后静了很久。
久到江砚都能听见殿外风穿过重檐的细响,像一页页旧纸在远处翻动。然后,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半分:“记。沈氏婉仪,冷宫旧案,今入宗册候查。案号另立,待宗人府呈卷。”
笔尖落纸,朱砂在册上洇开,像一朵迟来的红花。
江砚看着那一笔落定,知道这一章真正的门槛,才刚刚过去一半。沈婉仪不是被救出来了,她只是终于从冷宫背后的黑缝里,站到了可以被问名的位置上。名字一入册,旧案就再也压不住了。
而宗人府一开,背后那层更深的家法,也就开始露出边角。
门槛外的冷风缓缓灌进来,吹得册页轻轻一颤。江砚垂下眼,看着那本刚刚写上名字的宗册,心里却很清楚。
太后今天问名,不是为了认一个人。
是为了先把她,写成能被追责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