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神京城却无半分往年节日的热闹气象。
天色向晚,暮云如铅。
一轮满月悬在灰扑扑的屋宇上空,被一层薄薄的秋霭罩着,透着病恹恹的昏黄。
街面上,鳞次栉比的房舍静静伏着,瓦脊像一条条弓着的黑脊梁。
秋风贴着青石板路掠过去,卷起几片枯叶,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路旁几家还开着门的铺子,招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摇,像随时会掉下来。
行人稀稀落落,都缩着肩头匆匆行路,连东张西望的人都没有。
巡城的兵丁比往日多了几倍,持着长枪在街口来回踱步,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偶尔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轰隆隆的响动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神京上下,都因南安郡王昨日发出的那一道“清君侧”檄文,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寂静。
内阁阁臣熊赐履府上,前厅灯火通明。
二门以外,停着七八顶轿子,马匹也都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
府中家仆往来添茶送水,脚步放得极轻。
前厅之中,已坐了十数位官员,清一色文官服色,青的、红的、紫的补子映着满堂烛火,明明灭灭。
主要是兵部、礼部、国子监的一干官员,都是和熊赐履走的比较近的。
随着十二团营发兵镇压京畿诸卫所以及南安郡王发布檄文清君侧,整个神京城的官员都将目光聚焦在即将开启的战事上,而随着时间过去,各种流言也在官员之间响起!
比如什么,南安郡王拥兵四五十万,京畿卫所和东南将校都支持他!
什么,蓝玉在前线大败,南安郡王已经领兵抵进神京,不日就将兵临城下!
什么,贾璟自知不是南安郡王的对手,不敢出战,龟缩在神京!
等等诸如此类谣言,弥漫在神京之中,以致神京官员心思各异。
熊赐履一身紫色官袍,此刻坐在前厅的待客室内,在烛火映照下,沉声开口道:
“诸位,今儿个是中秋,不在家中与亲眷团圆,急匆匆聚到我府上,所为何事?”
堂内静了一瞬,兵部侍郎陈晟轻咳一声,起身抱了抱拳,道:
“阁老,值此朝廷危难之际,我辈食君之禄,岂能安心与家眷妻儿吃饼赏月!”
“南安郡王昨日已在蓟州起兵清君侧,据传已聚起卫所兵马十数万之众。”
“蓟州距神京不过二百里,旦夕可至,而总理戎政衙门不仅不持重进退,反倒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蓝玉领兵出征,一旦大败,神京危在旦夕!”
他越说越激动,前倾着身子,声音也高了几分: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景国公先发苛令,逼反旧勋;后用庸将,轻率浪战。”
“若因一人之失算,置神京于险境,这祸国之责,他贾子玠担得起吗?”
陈晟因着近期被总理戎政衙门不断侵占兵部权柄,对贾璟已经是深有怨言!
熊赐履闻言,没有急着接话,只拿茶盖轻轻拨着茶面,像在等下一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