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三十一张

她张了张嘴。

她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气息太弱,萧美娘凑得极近,才听清。

她说的是。

“记,一句。”

萧美娘的手,攥紧了。

“记哪一句。”老太太问,“你要我记哪一句。”

宇文昭仪的嘴唇还在动。

可是没有声音了。

她那一日的纸,没有写完。

她要记的那一句,没有说出来。

她的头,慢慢地,往李渊的胳膊上靠了下去。

像是累了,睡了。

孙思邈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一下。

收回手。

他没有说话。他把宇文昭仪那只还搭在萧美娘手里的手,轻轻放平,然后跪直了身子,往后退开半步。

甲板上,谁也没出声。

小兕子还在舱里哭。

李渊没有动。他搂着那个人,像怕惊了她。

萧美娘在旁边,一直没起来。她握着那只已经放平的手,没有松。

她这一辈子,送走的人太多了。她七十二了。这一个,是替她记账的那一个。

舱里头,奶娘抱着小兕子出来了。

那孩子哭累了,这会儿不哭了,趴在奶娘肩上,睁着眼睛,四下看。

她看见了甲板,看见了帆,看见了那么多倒着的人。

她不懂。

她看见李渊,咧开嘴,笑了一下。

李渊没有看她。

声音有些呜咽。

“你救救她,你出来,你救救她啊!”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要你救救她……”

李世民站在李渊身后。

他听出来了。

那一声,不是喊给孙思邈的。

李世民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了自从玄武门那一日起,父皇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后来,大安宫的神奇,还有那些桩桩件件如同神明下凡一样的东西。

还有那时,父子二人去草原,往颉利脸上招呼的那一巴掌。

父皇年轻的时候,虽然厉害,也不至于一巴掌能把人半张脸扇塌了,就算是尉迟恭,就算是薛万彻,也做不到……

他一直觉得,父皇身上,有一样他看不见、也问不得的东西,之前一直以为父皇身上有神明在,他还偷偷出城去找高僧问过,可给的答复,都不尽人意。

“你救救她啊……”

声音还在继续,李世民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搭在了李渊的肩膀上。

“父皇。”他说,“节哀。”

李渊没有动,依旧低着头。

“您也不是神仙。”李世民说,“救不了所有人。”

“就算是那个,儿臣不知道的存在,也救不了,您这些年,做的已经很好了。”

“母妃这条命,是儿臣欠的。”

李渊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

这是李渊到这个世上五年,头一回。

头一回,一个人在他怀里咽了气,他救不回来。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人。

这个人他认得五年了。

这个人姓宇文,叫晴儿。这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坐在角落里就是半日。

这个人给他生了五个孩子,这个人每日在那张圆桌上,坐西边那个位子。

这个人替满船的人,记了两个多月的账。

这个人自己这一日的账,没记完。

张宝林从舱里爬出来。

方才被宫人按在萧美娘身上,一直到甲板静了,才敢抬头。她一抬头,看见的是舱门口那一摊。

她没有哭出声。

她这一辈子,嗓门比谁都大。头一年在宫里,一个月能跟人吵七回。

可这会儿,她张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看见了甲板上散的那些纸。

那是宇文姐姐的纸,她认得。

这两个多月,宇文姐姐天天在灯底下写,写完了,一张一张压在那个匣子里。

有一张,就在她手边,一半泡在血里。

张宝林伸手,把它揭了起来。

揭得很轻,怕弄疼了纸。

把那一张贴在胸口,又去够第二张。

甲板上那么多张,被血泡的,被风掀的。

她一张一张地捡,跪着,爬着,从这头到那头。

够不着的,落进水里的那两张,她扒着船舷往下看,看了半晌,够不着,缩回了手。

她把捡起来的那些,一张一张,摞在自己怀里,摞齐。

摞了三十一张。

数了两遍。

她抱着那三十一张,走到萧美娘跟前,蹲下。

“老太太。”她说,“姐姐的纸。”

萧美娘看着那一摞纸,没有伸手。

看了很久。

“先收着。”老太太说,“一张都别丢。”

“落水里那两张……”

“捞不上来就算了。”萧美娘说,“记住是哪两日的,回头补。”

张宝林把那三十一张,揣进了怀里,她揣得很紧,像揣着个人,蹲在李渊身边,想伸手抱抱李渊,又不太敢伸手,低头看了看李渊怀里的宇文姐姐,轻轻拽着她的衣角。

【明天更新两万字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