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
她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气息太弱,萧美娘凑得极近,才听清。
她说的是。
“记,一句。”
萧美娘的手,攥紧了。
“记哪一句。”老太太问,“你要我记哪一句。”
宇文昭仪的嘴唇还在动。
可是没有声音了。
她那一日的纸,没有写完。
她要记的那一句,没有说出来。
她的头,慢慢地,往李渊的胳膊上靠了下去。
像是累了,睡了。
孙思邈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一下。
收回手。
他没有说话。他把宇文昭仪那只还搭在萧美娘手里的手,轻轻放平,然后跪直了身子,往后退开半步。
甲板上,谁也没出声。
小兕子还在舱里哭。
李渊没有动。他搂着那个人,像怕惊了她。
萧美娘在旁边,一直没起来。她握着那只已经放平的手,没有松。
她这一辈子,送走的人太多了。她七十二了。这一个,是替她记账的那一个。
舱里头,奶娘抱着小兕子出来了。
那孩子哭累了,这会儿不哭了,趴在奶娘肩上,睁着眼睛,四下看。
她看见了甲板,看见了帆,看见了那么多倒着的人。
她不懂。
她看见李渊,咧开嘴,笑了一下。
李渊没有看她。
声音有些呜咽。
“你救救她,你出来,你救救她啊!”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要你救救她……”
李世民站在李渊身后。
他听出来了。
那一声,不是喊给孙思邈的。
李世民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了自从玄武门那一日起,父皇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后来,大安宫的神奇,还有那些桩桩件件如同神明下凡一样的东西。
还有那时,父子二人去草原,往颉利脸上招呼的那一巴掌。
父皇年轻的时候,虽然厉害,也不至于一巴掌能把人半张脸扇塌了,就算是尉迟恭,就算是薛万彻,也做不到……
他一直觉得,父皇身上,有一样他看不见、也问不得的东西,之前一直以为父皇身上有神明在,他还偷偷出城去找高僧问过,可给的答复,都不尽人意。
“你救救她啊……”
声音还在继续,李世民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搭在了李渊的肩膀上。
“父皇。”他说,“节哀。”
李渊没有动,依旧低着头。
“您也不是神仙。”李世民说,“救不了所有人。”
“就算是那个,儿臣不知道的存在,也救不了,您这些年,做的已经很好了。”
“母妃这条命,是儿臣欠的。”
李渊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
这是李渊到这个世上五年,头一回。
头一回,一个人在他怀里咽了气,他救不回来。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人。
这个人他认得五年了。
这个人姓宇文,叫晴儿。这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坐在角落里就是半日。
这个人给他生了五个孩子,这个人每日在那张圆桌上,坐西边那个位子。
这个人替满船的人,记了两个多月的账。
这个人自己这一日的账,没记完。
张宝林从舱里爬出来。
方才被宫人按在萧美娘身上,一直到甲板静了,才敢抬头。她一抬头,看见的是舱门口那一摊。
她没有哭出声。
她这一辈子,嗓门比谁都大。头一年在宫里,一个月能跟人吵七回。
可这会儿,她张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看见了甲板上散的那些纸。
那是宇文姐姐的纸,她认得。
这两个多月,宇文姐姐天天在灯底下写,写完了,一张一张压在那个匣子里。
有一张,就在她手边,一半泡在血里。
张宝林伸手,把它揭了起来。
揭得很轻,怕弄疼了纸。
把那一张贴在胸口,又去够第二张。
甲板上那么多张,被血泡的,被风掀的。
她一张一张地捡,跪着,爬着,从这头到那头。
够不着的,落进水里的那两张,她扒着船舷往下看,看了半晌,够不着,缩回了手。
她把捡起来的那些,一张一张,摞在自己怀里,摞齐。
摞了三十一张。
数了两遍。
她抱着那三十一张,走到萧美娘跟前,蹲下。
“老太太。”她说,“姐姐的纸。”
萧美娘看着那一摞纸,没有伸手。
看了很久。
“先收着。”老太太说,“一张都别丢。”
“落水里那两张……”
“捞不上来就算了。”萧美娘说,“记住是哪两日的,回头补。”
张宝林把那三十一张,揣进了怀里,她揣得很紧,像揣着个人,蹲在李渊身边,想伸手抱抱李渊,又不太敢伸手,低头看了看李渊怀里的宇文姐姐,轻轻拽着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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