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那把椅子

李世民看着李渊的背影,那道苍老的身影,走到张宝林身边,也没什么架子,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女人身边,脑袋靠在那女人的腿上,有说有笑。

过了不知多久。

“陛下。”

无舌在廊那头小声叫他。

李世民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没事。"

说完,起身,往船舱里去了。

入了汴渠,第二艘船准备好了,女眷们全都换了一艘船,为首的偌大的船,就剩父子带着一群人。

日子慢慢松了下来。

跟来的时候一样。

水平了,河窄了,两岸是熟地熟人。柳树还在,比六月更密,柳条垂到水面上,船过去,扫在船板上,沙沙的。

第三日,两舷的火把从十四支减到七支。

第五日减到五支。

不是李渊说的,是底下自己减的,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减的,谁都记得。

裴行俭知道。

他把这件事记在那卷纸上了,记完,看了一会儿,没去改。

他手底下那些人,从渭口熬到扬州,在扬州歇了两个月,如今又上了船。

他要是现在拉起来重排,人心里会有一句话:来的时候都好好的,回去凭什么。

这话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话,就没法下这个令。

回程这些日子,是这一趟出来最舒坦的一段。

来的时候是赶路,人心里有个到了扬州的念头顶着。

回去不一样,回去是回家,没什么可赶的,一天走多少算多少,时不时的靠岸停一下,两船人又凑到了一起。

周瘸子那一瓮茶,就剩了个碗底,他倒出来,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给了萧美娘。

老太太尝了一口。

"这茶不好。"

"不好你还喝。"

"我没说不喝。"萧美娘把碗端起来,一口干了,"我说它不好。"

"那你倒是说它哪儿不好。"

"糙。"萧美娘把碗放下,"茶叶是碎的,水也不是好水。"

"人家一碗卖两文。"

"两文的茶,能好到哪儿去,你还太上皇呢,山猪吃不了细糠。"老太太说完,又补了一句,"可他挑着担子跑那么远。"

她没再往下说。

李渊也没接。

小兕子这一路长得飞快。

上船的时候还只会坐,走到第五日,忽然会爬了。

那天她在舱里的褥子上翻了一个身,翻过去就趴着,趴着抬起头,四下看,然后咧开嘴笑,手脚并用的就开始爬。

张宝林尖叫了一声,把整条船都惊了。

从那天起,一屋子人天天围着看她翻。

爬一会,不知从哪出来一只手,给孩子翻了个面,翻一个就有人拍手,翻两个就有人喂她一口米糊。

到第七日,这孩子已经学会了,她爬着爬着,一翻过身就抬头找人,找着了就笑,等着拍手。

孙思邈说这叫讨赏。

李渊说这叫聪明。

孙思邈说这两样是一回事。

麻将也照打。

牌桌摆在中舱,从午后打到掌灯,萧美娘还是不打,还是看,还是拿拐杖敲地板。

杨妃不在了,缺一个,把前船的小扣子拉到了后船上去凑数。

小扣子头一天赢了三十文,第二天输了六十,第三天开始装病。

萧美娘看着哈哈大笑:“小扣子,你这狗奴才,是不敢赢主子吧。”

“萧夫人说笑了。”小扣子看着前船,哎哟一声捂住头:“奴这是真头疼啊。”

“孙真人……”萧美娘大喝一声,船舱里的孙思邈连忙跑了出来:“怎么了?”

萧美娘指了指小扣子:“给他好好脉,他头疼。”

“别……我……”小扣子话还没说完,孙思邈的手就搭在了他手腕上,过了片刻,不理会小扣子的挤眉弄眼,一脸疑惑:“你小子好好的怎么头疼?”

说着,翻着包,找出来一根手指粗的针:“贫道给你扎一针就好了。”

小扣子脸都吓白了:“不疼了,我不疼了!”

一船人看着,哈哈大笑。

第六日过了汴州。

那天傍晚,两岸都是收麦子的人。麦子今年好,堆在场上一垛一垛,晒得金黄。有个老农赶着牛在场上碾,牛走得慢,转着圈,一圈一圈。

李渊在甲板上看着,一直没走。

"今年是个好年。"他说。

裴行俭正好在旁边。

"是,京兆府报的是比去年多两成。"

李渊没再说话,在栏杆边上站着,看那头牛转圈,转了不知多少圈,天黑下来,看不见了,才转身进舱。

那一晚船又靠岸了,摆了酒。

不是什么大宴,就是两船人凑在一处,说说话。李渊喝了三杯,喝完了唱歌,唱的还是那个谁也没听过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