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万大军徐徐撤离昌邑,旷野之上日日都有行军队伍行进,声势浩大却毫无硝烟气息。这件事传开之后,齐国称赞赵括顾全大局、体恤盟国,齐王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临淄朝堂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了大半。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撤军留下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昌平君与他的楚国王庭,并没有一同撤走。
中原旧魏之地被秦军牢牢把控封锁,淮水南北道路隔断,江北楚地各个坞堡各自割据,根本没有连成一片稳固的疆土。寿春的蒙武部秦军,再加上依附秦国的昭氏残余势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这位楚室正统继承人;秦国暗地派出的刺客游侠游走在楚地各处,一旦昌平君离开昌邑联军的庇护,孤身踏入纷乱的楚地,轻则被地方宗族挟持利用,重则直接死于秦军的刺杀围剿。
哪怕江北不少楚地势力遥尊昌平君为王,也没有任何一支武装力量,可以护住流亡的昌平君。正规的楚地官吏很难穿越秦军封锁线前来朝拜,可天下落魄游士、抗秦亡命游侠、想要博取功名的寒门、游走边界逐利的投机之辈,却源源不断穿过缝隙赶往昌邑。
一年时间里,昌平君的门下食客规模膨胀至数千人之多。
有人身怀本事,想要依托楚王名分谋划复国大业;有人只是流亡无路,前来王庭谋求一口衣食度日;还有不少两头观望的商贾细作,混迹在人群之中打探各方情报。昔日的齐国边境重镇昌邑,在外城慢慢形成了一片鱼龙混杂的流民聚集地,楚系势力在这里扎根蔓延,处处都是楚地口音的游士。
齐地驻守的地方官吏对此满心抵触,却又不敢公然驱赶。
一年前的盟坛大典,是赵括当众将昌平君抬至诸侯并列的正统王位,四国盟约白纸黑字留存,强行驱逐楚王,便是背弃合纵道义。齐王只能下令地方官府尽量约束,默默承受着这座异国王庭留在本国疆土上的微妙压力。
赵括有意将昌平君留在昌邑城,看似寄人篱下,实则已经成了钉在关东棋局上最关键的一枚诱饵棋子。
千里之外的咸阳宫之中,李斯正将关东传来的一条条密报呈递上去。嬴政细细解读着赵燕撤军、楚国王庭独留昌邑的局势,君臣二人看着这份慢慢出现裂痕的合纵格局,默默敲定了蛰伏期满之后,举国东征的下一步计划。
旷野长风掠过空荡荡的联军旧营地,坞堡无声矗立,昌邑城中游侠云集,暗流已然涌动,只待秦国新军练成,将又一次掀起下一场席卷关东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