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夏末,傍晚的光透过书房的雕花窗棂,在地板上切出斜长的暖金色光带。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顾朝朝靠窗坐着,手里翻着一册泛黄的古籍,指尖偶尔拂过书页边缘。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安安静静,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白露晞坐在他对面,一架乳白色的洋琴静静地卧在她面前。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跳跃,音符如清泉般流淌而出,在书房里荡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轻快明亮,像夏日傍晚的风拂过麦浪,又像溪水跳跃着穿过碎石。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中盘旋了几秒,然后缓缓消散。
顾朝朝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却打破了寂静:
琴韵初回落照黄
缥缃一帙对芸窗
不知帘外秋多少
但见梧桐影过墙
他念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为刚才那首曲子配上一首即兴的小诗。
白露晞指尖在琴键上随手拨了一串音,歪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顾大学士,书拿反了。”
顾朝朝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书——书脊朝上,页码顺序正确,字迹工整。他认真地回答:“并没有反。”
白露晞早已笑着转回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滑过一串轻快的音符,那笑意融在暮色里,像夏日最后一缕风。
顾朝朝也不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书房里恢复了那种宁静而舒适的沉默,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白露晞偶尔拨弄琴键的零散音符。
就在这时——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圆脸男孩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狂奔过来的。
“小师弟!小小师妹!”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帮我一个忙!”
顾朝朝放下书,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陆师兄好。又让我帮你写点东西了吗?”
陆师兄摇了摇头,几步跨进书房,径直走到白露晞面前,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往她面前一递:“不是。我想让小小师妹帮个忙。”
白露晞微微一怔,指了指自己:“啊?我?”
“是的。”陆师兄喘匀了一口气,表情难得认真起来,“我这有一段音符,你帮我弹出来,让我录一下。”
白露晞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五线谱,音符像喝醉了酒的小蝌蚪,在线上歪七竖八地排着队,有几处还被涂改液覆盖过,又重新画上了新的符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举手之劳。给我吧。”
陆师兄却没有松手,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白露晞,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小小师妹。你要认真弹,绝对不能出错。”
白露晞眨了眨眼:“我还挺擅长弹琴的!”
“一个音符都不能错。”陆师兄认真地强调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郑重。
白露晞见他这副模样,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没问题。”
她低头看向那张五线谱——
那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旋律。
音符的排列方式有些奇怪,跳进的幅度很大,节奏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常规节拍。她在心里默默哼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又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
她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微微一震。
那段旋律在弹出来时,比她在心里哼时显得更加激情澎湃。
音符如奔马般向前冲刺,节奏紧凑而有力,每一个和弦都像重锤砸在胸腔上,带着一种原始的、无法抗拒的冲击力。白露晞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跳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随着旋律加速,血液仿佛在血管里燃烧。
奇怪的是,那旋律虽然她从没听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对音符的熟悉,而是对某种情感的熟悉。像是沉睡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被这段旋律轻轻叩响了门扉。
她忍不住想要跟着旋律摇摆,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随着音符跳动。她的手指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强,整个书房都被那激昂的旋律填满——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白露晞微微喘着气,虽然只弹了一小段,额角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师兄站在她身旁,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完成”的字样。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谢谢小小师妹!”他一把抓起那张五线谱,宝贝似的折好放进口袋,又确认了一遍手机里的录音文件保存成功,然后朝两人挥了挥手,“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