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局势比预想的更乱。田恒与田昭两派相争,已经动了刀兵。昨日,两派在临淄城外大战,死伤三千余人。田恒胜,田昭退守东莱。
公子阳生看了,什么都没说。但夜里,他问我:白叔,齐国这样,我能做什么?
我说:先活着。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
他点点头,睡了。
姜禾让我转告你:一切安好,勿念。她会在齐国待一段时间,护着公子阳生。
另,海上那条线,我已经重新布好。若有需要,随时可撤。
白。”
范蠡看完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安全抵达。
那就好。
墨回看着他,问:“放心了?”
范蠡点点头。
“放心了。”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墓地。
他走到海狼的碑前,站了一会儿。
“海狼,”他轻声道,“姜禾带着公子阳生,回齐国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野草轻轻摇晃。
“她让我告诉你,她会替那些兄弟,看着齐国。”
他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壶酒,洒在碑前。
“你在那边,保佑她。”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墓碑静静立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把每个名字都染成金色。
四月二十六,阴。
学堂开课的第二天。
范蠡一早去了学堂,站在窗外,看里面的孩子们上课。
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陈,是墨回从郢都请来的。他年轻时做过官,后来辞官教书,学问很好。此刻,他正拿着一卷竹简,带着孩子们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子们跟着念,有的念得大声,有的念得小声,有的嘴张着却不出声。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脸都憋红了。
范蠡看着他们,嘴角浮起笑意。
西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范郎,看什么呢?”
范蠡指着阿毛:“那孩子,念得最卖力。”
西施笑了。
“他爹是战死的。他娘改嫁了,跟着奶奶过。他说,等他长大了,要像他爹一样,守陶邑。”
范蠡沉默。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会的。”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杜衡正在院子里练箭。墨回在旁边指点,教他调整姿势、呼吸、瞄准。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杜衡回头,冲范蠡笑。
范蠡点点头。
“不错。”
杜衡更来劲了,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范蠡走过去,在墨回身边坐下。
“这孩子,真有天赋。”墨回低声道,“学什么都快。”
范蠡点点头。
“像他娘。”
墨回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看着杜衡一箭接一箭地射,每一箭都命中靶心。
“范兄,”墨回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让杜衡去郢都?”
范蠡转头看他。
墨回继续道:“他快十四了。这个年纪,该去见见世面。郢都有最好的先生,最好的藏书,最好的同窗。在那里读几年书,将来无论入仕还是经商,都有好处。”
范蠡沉默。
他当然想过。
但他舍不得。
这孩子刚来陶邑半年,刚叫他“舅舅”叫得顺口,刚和范平玩到一起,刚有了家的感觉。
他舍不得让他走。
但墨回说得对。
他该去见见世面。
“我再想想。”他说。
墨回点点头,没有再劝。
夜里,范蠡把这件事告诉了西施。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范郎,你是舍不得,还是怕他走?”
范蠡一怔。
西施看着他,目光温柔。
“他迟早要走的。雏鹰总要学飞。你留他在身边,是护着他,也是困着他。”
范蠡沉默。
他知道西施说得对。
可他还是舍不得。
“范郎,”西施握住他的手,“让他去吧。郢都不远,想他了,咱们去看他。他放假了,也能回来。”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那就让他去。”
西施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
四月二十六的月亮,已经缺了一角。
但再过十几天,它又会圆起来。
就像离别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