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1)

现在,那个被仇恨吞噬了十几年的少年,自己走上了那条路。不是因为他母亲逼他,不是因为段郎劝他,是因为他愿意了。

放下这件事,从来不是别人能替你做的。就像信任这件事,从来不是别人能替你挣的。

高夫人用了二十年教会儿子恨,又用最后一年教会儿子放下。她把所有棋子都摆好,然后退后一步,让他自己落子。

段郎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黑白子并排落在天元,阳光从茶棚的茅草缝隙中漏下来,将那两枚棋子照得温润如玉。他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他说的话——“你不是女流,你是一盘棋。”先帝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盘棋会下二十年,更没想到这盘棋的最后一手,不是一个女人在棋盘上的落子,而是一个儿子在母亲心愿上的回应。

回王府的路上,刀王妃忽然问段郎:“你说,高云翔会把那柄短剑还给他母亲吗?”

“会。但不是还,是送。”段郎说,“那柄短剑是他母亲保管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现在他亲手拿回去,再亲手递给她——这把剑就不再是定情信物了,是儿子送给母亲的礼物。高夫人这辈子收到过很多礼物,但这一件,是她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的。她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一个真正的好人——但她做到了一个好母亲。”

刀王妃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拨浪鼓,轻轻摇了摇。鼓声清脆,在苍山洱海之间回荡。

“那她就是好人。”她说。

常香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策马走到段郎身边,忽然问了一句:“王爷,高夫人说她这辈子只学会了七个字。是哪七个字?”

段郎没有回答。

“信是春风第一山。”刀王妃替他说了。

三日后,段郎独自去了一趟关山渡。

渡口的石碑还在,石碑底部的青苔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在石碑背面找到了那四个字——“三生有信”。字迹清秀婉约,刻痕极浅,像是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又像是被岁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高夫人的笔迹,和崇圣寺玉环上的一模一样,和寒山寺棋盘旁那张信笺上的一模一样。

段郎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忽然发现其中那个“信”字的单人旁刻得比别的笔画更深一些——像是刻字的人在这个字上反复描了好几遍,又像是她刻到这个字时,手劲突然加重了。

他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他说的话——“段王爷,这七个字,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她收到的是七个字,留下的是四个字。七个字刻在短剑上,四个字刻在石碑上。短剑还给了刀王妃,石碑留在了大理。她给了大理一个完整的交代,却给大理留下了一个永远的问题——三生有信,信在何处?

段郎站起身,看着关山渡口潺潺的溪水。溪水从月纹峰上流下来,淌过那四个字所在的石碑,淌过荒草丛生的渡口石板,淌过柳林和芦苇,最终汇入洱海,又从洱海流向更远的地方。他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段王爷,你我之间,早已不是输赢二字能说清的。”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在渡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苍山十九峰染成金红色,才转身离开。

回到王府已是掌灯时分。白苏珍和柳梦璃正在院子里下棋,看到段郎回来,白苏珍放下棋子迎了上去:“王爷,高云翔送回姑苏的飞鸽传书已经到了。高夫人收到短剑后,在寒山寺大殿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素音去送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枚白子,落在天元旁。棋盘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该你了。’”

段郎接过那张飞鸽传书的纸片,看了一遍,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响,却传遍了整个院子。刀王妃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站在月光下独自笑着,便问:“笑什么?”

“笑高夫人。她把最后一枚白子落在天元旁,不是落在天元——是落在天元旁边。她在告诉我,天元是黑子的位置,她的白子不抢那个位置,也不争那个位置。她把自己的棋子放在旁边,然后说‘该你了’。这是棋局里最含蓄的邀请,也是最坦荡的认输。这世上能把认输和下邀请合成一步棋的,大概只有高夫人了。”

刀王妃接过纸片,端详了片刻,眼中浮起一丝感慨:“她真的会等你去寒山寺吗?”

“会。”段郎抬头看向月亮,轻轻说了句:“因为她的棋盘,从来不收棋子。每一个落在她棋盘上的子,她都留着。寒山寺那局残棋,她已经保留了三个多月。她等的不是我去赢她,是等我去告诉她——棋子可以离盘,人心不会。”

刀王妃没有说话,只是将纸片叠好,放入袖中。

远处,苍山上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崇圣寺的晚钟,与寒山寺的夜钟,隔着三千里山水,却在同一个时辰敲响。那钟声穿过了苍山洱海,穿过了太湖水巷,落在了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心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四章 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