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月是他乡月,剑上纹成心上纹(6)

段郎没有说话,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月亮从桂花树的东边缓缓移到了西边。

第二天清晨,段郎照例早起练剑。

他练完一趟剑,正用帕子擦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转过身,看到女儿段荥正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刚满百天的段炼。小家伙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父王。”段荥抱着孩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母妃说您这几天都没怎么睡。我炖了银耳羹,放在桌上。您先吃东西,吃完再抱炼炼。”

段郎接过女儿递来的银耳羹,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糯,红枣的甜味恰到好处。他放下碗,从段苹手中接过段炼。小家伙不认生,被他抱在怀里也不哭,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的胡子。

“这孩子的手劲不小。”段郎被扯得龇了龇牙,却没有躲开,反而低下头让段炼抓得更顺手些,“将来学武,是块好料。”

“母妃说,不让他学武。”段荥在一旁坐下,看着父王笨拙地抱着孩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母妃说,段家的男人学武学得太好,总是往外跑。她想让炼炼读书,将来做个文官,安安稳稳待在大理。”

段郎沉默了片刻,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外奔波,错过了太多儿女成长的时光。他低头看着段炼,小家伙已经放弃了抓胡子,转而用小手拍他的脸,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读书也好。但我段郎的嫡长孙将来是要继承镇南王爵位的,必须文武双全。”段郎轻轻握住段炼的小手,“将来好好守着这一方山水。你祖父年轻时没能守住的安稳,你来守。”

刀王妃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晨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眼角细细的笑纹映得格外柔和。她走过来,从段郎手中接过段炼,轻轻摇了摇:“该喂奶了。荥儿,你陪着父王说说话。”

段荥点了点头。刀王妃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段郎说了一句:“昨晚你说,高夫人两手空空地回姑苏去了。我想了一夜——她不是两手空空。她带走了七个字,也留下了七个字。留下的那七个字在短剑上,带走的那七个字在心里。”

段郎没有说话,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刀王妃抱着段炼转过廊角,消失在月洞门后。

这时,常香玉端着一碗饵丝,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大步走过来,往段郎身边一坐,说道:“王爷,昨晚我接到飞鸽传书——高云翔已经离开姑苏。他走之前去了一趟寒山寺,在寺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独自在枫林里坐了半个时辰。”

段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银耳羹,喝了一口。银耳羹凉了,但更甜——冰糖沉淀之后,碗底比碗面甜得多。他放下碗,缓缓开口:“放下的第一步不是原谅,是不再需要别人来原谅。他不需要我原谅,我也不需要他道歉。我们只是在各自的人生里找到了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段荥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忽然问了一句:“父王,咱家和高云翔到底和我们家有什么仇?”

段郎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常香玉一眼。常香玉放下筷子,难得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喝了一口饵丝汤。段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将高家覆灭的经过讲了一遍——从先帝猜疑开始,到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到高夫人抱着年幼的高云翔从密道里逃出生天,到她在江南隐姓埋名二十年,将仇恨一点一滴灌输给儿子,让他在穹窿山的矿洞里训练死士,只为了有朝一日杀回大理,替高家三百余口讨回血债。

段荥听得入了神。她从小在大理王府长大,只知道高家是大理的叛臣,却从不知道那个叛臣家族里还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从火海里爬出来,还有一个少年在江南的枫林里替受伤的麻雀擦干翅膀。她沉默了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熟睡的侄儿,轻声说:“如果是我,我也会像高夫人那样做。为了炼炼,我也可以做任何事。”

常香玉在一旁补了一句:“所以高夫人才说,你母妃这世上唯一不会责怪她的人。”

段郎站起身,拿起靠在廊柱上的长剑,重新走到院子中央。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苍山十九峰,洱海上泛着粼粼的金色波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第二趟剑。这一趟剑法不是段家家传的“一阳指剑”,而是一套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练过的剑法——剑招缓慢而凝重,每一剑刺出时剑尖都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不是内息不稳,而是他在用剑写字。他刺出的每一剑都是一个笔画,连起来是一句诗——“信是春风第一山。”

段荥抱着孩子站起来,倚在廊柱上看父王练剑,眼角不知不觉湿了。她认得这句诗。那是寒山寺那个女人用二十多年时间学会的七个字。也是这个女人,放了段葆一条生路,把短剑还给了母妃,把名册交给了父王,把所有的线索都摊在棋盘上,然后说——“妾身输了,输给了自己的母爱。”

练完最后一剑,段郎收剑入鞘。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呼吸依旧平稳。段苹走过来,递给他一方帕子,轻声问:“父王,高夫人还会再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