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查一下苏蔓生前最后两周内,有没有以个人名义寄出过挂号信。另外调取城东邮局上周一的开箱记录,查到收件人信息马上发给我。还有——”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夏晚星,她正盯着车窗上滑落的雨滴出神,侧脸在路灯的明灭交替中忽明忽暗,像一张被反复曝光的底片,“还有,扩大对苏禾的搜索范围,市郊的私立疗养院、康复中心,一家一家查。有人把他藏起来了,那个人就是苏蔓最后信任的人,也许也是她把证据寄给的人。”
挂了电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暖风的低鸣。夏晚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陆峥听得出来,那平静是拿绳子捆了无数遍之后强行固定住的,稍微松一松就会散架。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想了好多天都想不通。如果苏蔓一开始就是被胁迫的,如果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要害我,那我该恨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上的折痕,指腹来回抚过那两道被捏出来的凹槽,动作重复而机械,“恨陈默吗?可他也不过是‘蝰蛇’的一颗棋子。恨‘幽灵’吗?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恨我自己吗?可是就算我当时看穿了,我也未必能救得了她。”
她转过头,看着陆峥的侧脸。雨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冷色的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给她留足了空白。她知道他在听,在以他的方式听着每一个字,不打断,不评判,不急着给答案。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我在,你说。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夏晚星把豆浆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摊平,像在空气中铺开一张看不见的纸,“我不能恨一个人,但我可以恨一个组织。我不能让苏蔓活过来,但我可以让‘蝰蛇’付出代价。”
陆峥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细密的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不再发出沉闷的鼓点声,而是变成一种轻而密的沙沙声,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落下。
他转过头,看着夏晚星。她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用所有的力气按住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他伸出手,把自己那件搭在后座上的外套拿过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了,领口滑到她肩膀边缘,袖子长出一截,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只淋了雨的鸟。这个动作没有碰到她的皮肤,连手背都没有擦到,但夏晚星觉得肩膀上的重量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能压住那股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的颤抖。
“好。”陆峥只说了一个字。
不是“别难过”,不是“会好的”,不是那些正确但毫无用处的安慰。只是一个“好”字,简短、干脆、没有多余的承诺,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像一个承诺——你说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陪你。
夏晚星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外套的领口里。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微凉的皂香,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她闻到了。她把鼻子埋进去,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所有的眼泪都擦在了那件外套的内衬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陆峥看见了她的肩膀在抖。
他把视线移开,重新发动引擎,把车缓缓开上主路。雨刷还在工作,一下一下地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前方的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倒映在上面,碎成无数块金色的碎片。天色开始泛青,黎明前最深的那段黑暗已经过去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灰白色正在缓慢地扩张,像一个刚刚睁开的眼睛。
车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穿行,两人都没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沉默不再是压抑的,而是一种默契的安静,像两把刚刚磨过的刀并排放在案板上,不需要说话,刀刃上还留着同一块磨刀石的纹路。
手机又震了。马旭东的消息,字体加粗加急:邮筒查到了,信是寄给一个叫“周慧芳”的人,地址在城北棚户区。但这个地址三年前就拆迁了,收件人是苏禾的保姆。
下面还有一条补充信息:这位周慧芳,曾在夏明远家做过十年家政。
夏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但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东西——父亲假死十年,苏蔓临终寄出的一封信,收件人竟在父亲旧宅做过保姆。这两条线索,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穿过了漫长的时间与尸骨,最终在同一个点上撞在了一起。
那个点,就是父亲夏明远。
天光渐亮,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