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一战后的第五日,刘年跟着楚凌霄走进了另一座边城。
城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洞里横着折断的拒马与守军尸骸,几面军旗浸在发黑的血水中,旗上的字被踩得看不清楚。
永夜踩过城门下的碎砖,挤出一层暗红污水。
三百影军有些沉默。
经历落霞城血战后,这支军队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
刘年飘在队伍旁边,闻不到尸臭,却能看见巷口堆积的苍蝇,以及那些已经干瘪的尸体。
整座城像被恶鬼舔过一遍,临街屋舍大门洞开,米缸翻倒,灶台上还摆着烧裂的陶釜。
前方的斥候翻身下马,很快从长街尽头折返。
“将军,这里的守军尽数战死,城内百姓大多还活着,被赶进了瓮城。”
楚凌霄握住缰绳的手略微收紧。
“谁赶的?”
“应该是......恶鬼。”
斥候顿了一下,脸色难看得厉害。
“它们把尸体堆在瓮城外面,却没有继续屠杀,像是在……留着。”
留着做什么,他没敢说。
楚凌霄催动永夜,穿过两条满是尸骸的长街,最后停在内城门前。
瓮城里挤着近两万百姓,老人抱着孩子,妇人用破布裹住伤口,青壮则攥着一些看起来像武器的物件。
所有人都盯着入口,但眼底已经没有多少活气。
当百姓们看到楚凌霄的青面獠牙面具时,人群骤然骚动,有几个孩子吓得哭出声,立刻又被父母捂住嘴巴。
跛腿老兵向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道:“活人,我们是活人!落霞城来的影军!”
可惜这句解释,百姓们都没信。
直到楚凌霄拨转马头,让他们看见身后那面残破的鬼面黑旗,才有一个满身血污的老者跌跌撞撞走出人群。
老者望着楚凌霄,膝盖一弯,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将军,官军走了,县令也跑了,三千守军没粮、没箭,在城头撑了两日,全死了。”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染血的铜符,双手举过头顶。
“守将临死前让我等守住此物,说朝廷见符,必会发兵来援,可我们等了整整三日……”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显然,没人来。
刘年看向城头,那里吊着十几具穿官服的尸体,显然逃跑时慢了一步,被恶鬼屠戮吊起。
楚凌霄接过铜符,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攥入掌心。
“从今日起,此城改名影城。”
“三百影军留下,守城。”
老者愕然抬头,附近的百姓也纷纷看来。
三百人。
留守一座刚被恶鬼屠过的孤城,听上去简直像一句疯话。
刘年却盯着楚凌霄的背影,忽然明白她为何要把这里叫作影城。
她需要一块立足之地。
这三百名被楚家军嫌弃、被朝廷舍弃,甚至被世道判了死刑的残兵,也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堂堂正正站着的地方。
城中没有欢呼。
百姓早被接连几日的屠戮吓破了胆,能留下来帮着搬运尸体,已经算是鼓起了最后一口气。
影军分成六队,先将三千守军的尸骸从城墙上抬下来,再把还能用的箭簇、刀枪与皮甲逐一收拢,折断的枪杆劈作木柴,破损的铁甲拆下甲片补到自己身上。
尸体太多,根本来不及下葬。
独臂老兵带人在城西挖出三条大坑,跛腿老兵则领着百姓修补城门,用拆下来的房梁顶住门板,又把街上的石磨、板车和粮柜全部拖来,层层堵在门洞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