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进垂花门,父亲宁崇远的书房还亮着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门外轻声叫了一声“父亲”。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宁崇远正坐在案前翻着一本旧册子,见她进来便合上了,抬头看着她。
父女二人对视了片刻。
宁崇远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可那双久经风霜的眼里有藏不住的欣慰:
“馨儿,皇后娘娘今日派人来了,说你……赐婚给太子的事,陛下已经准了。”
宁馨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宁崇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虚虚地按了按她的肩头,像是想拍拍她,又怕力气大了弄疼了她。
他看着女儿这张渐渐褪去了稚气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你果然没有让为父失望。”
他顿了顿,那只手终于落下来,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赵家的未来,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宁馨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鬓边的白发比从前多了几根,眉宇间的疲倦她从前不曾仔细看过。
她点了点头:“女儿知道。”
……
回房时,阿蛮已经铺好了床,见她进来便迎上去替她解外袍。
*
赐婚的旨意是三日后的早朝宣的。
当掌印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念出“宁家嫡女,淑慎性成,品貌端庄,堪为东宫之主”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宁崇远身上。
宁丞相面不改色地出列跪下,叩首谢恩,可起身时嘴角那缕笑意藏都藏不住。
消息传到三皇子府时,楚执正在院里练剑。
他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青石地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久久没有动弹。
旁边的侍从捡起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殿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外冲,鞋都没来得及换。
他一路策马冲到宫门前,翻身下马就往里闯,被侍卫拦下后脸色铁青地说“我要见宁家小姐”。
侍卫告诉他,宁小姐正在坤宁宫接受皇后娘娘的教导,任何人不得打扰。
楚执站在宫门外,冬日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抬头望着坤宁宫方向那片层层叠叠的飞檐,眼前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幅画面:
那时候宁馨还小,扎着两个小髻,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回头冲他喊“三殿下你帮我拦住它”。
他跑过去拦,蝴蝶从两人中间飞走了,她也不恼,笑着骂他笨手笨脚。
那时候他以为,来日方长。
可是来日从来没有方长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亮了,他才被侍从劝着上了马,失魂落魄地回了府。
府门口陈纡站在那里等他,怀里抱着一件厚披风,看到他这副模样,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把披风给他披上,轻声说:
“殿下,回去吧。”
楚执低头看了一眼披风的系带,又抬头看了一眼陈纡。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关切是藏不住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去吧。”他哑着嗓子说。
陈纡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府里走。
走到门槛时,楚执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她今天……果真在坤宁宫学规矩?”
陈纡沉默了一息,轻声说:“嗯。”
楚执没有再问,跨过了那道门槛,背影被门内的烛火拉得又长又瘦。
府门外,冬风卷着枯叶贴地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大约就在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