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学研究机构的展厅倒是明亮。
玻璃展柜擦得干净,显微设备、测量仪器、光学镜片和棱镜样品摆放整齐。
几套样品的设计并不落后,路线非常漂亮,镜片镀膜在灯下泛出淡淡的蓝紫色。负责介绍的研究员语速很快,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显得非常自信。
苏联在这些东西上并不粗糙。
至少展厅里不是。
但从展厅通往会议室的走廊很暗。几扇门没有完全关严,门缝里露出库房的铁架。
铁架上贴着手写标签,光学玻璃,精密轴承,进口电子元件。几个标签下面没有东西,只放着登记簿。
最近一页写满了日期、数量和签名,相同物品被反复登记,数字却越来越小。
两个年轻研究员在楼梯转角压低声音说话。
皋月经过时,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
配给,延期,芬兰。
还有一个发音不太清晰的英文缩写。
那两人看见她,便立刻停住了。皋月回以礼貌的微笑,脚步没有变慢。
剧院的夜晚是这一周里最体面的部分。
观众席安静,灯光稳定,舞台上的演员技术也极高。
白色裙摆在灯下展开,像雪面上忽然开出的花。
皋月也确实是喜欢芭蕾,看得很认真。
演出后,她以献花名义短暂进入侧廊。
那里比观众席冷得多。墙漆已经有些剥落了,地板被踩得发白。
几个年轻演员披着颜色洗得有些发灰旧毛毯等在墙边。有人低头解开舞鞋,脚踝处缠着绷带,绷带同样是灰的,大概是被清洗过太多次。
女演员接过花时,手指很凉,但笑容很暖。
摄影师拍下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旧毛毯和灰绷带都被照得看不见了。
很漂亮的照片。
年轻翻译的试探,则总是出现在没有相机的时候。
饭店电梯口,车门旁,剧院侧廊,研究所的楼梯转角。他们的外语都很好,能把修一的外交辞令翻译得得体,也能把科兹洛夫的玩笑处理得不失礼。可一旦上级转身,他们便会用很轻的声音问一句。
东京的录像机,真的比莫斯科便宜很多吗。
日本牛仔裤是不是很容易买到。
索尼的随身听,在东京的百货店里是不是随时有货。
问完之后,他们都会立刻把视线移开。
像只是随口一提。
这一周的最后一个晚上,藤田带回了商社的第一批回报。
德国基金会,美国大学,芬兰学术项目,都曾接触过苏联科研人员。有些是公开学术交流,有些是会议后递出的名片,还有一些是通过第三国公司绕出来的邀请。
名单不长。
但已经足够说明,不是只有西园寺家看见了这些人。
皋月看完之后,把纸页放回桌上。
窗外还在下雪。饭店门前那条红地毯白天被踩出的泥印还没有清掉,又被新的鞋印盖住。
科兹洛夫明天仍会准时出现,新的行程表大概也会在晚上九点前送来。
只是苏方能安排给他们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是时候结束这场舞台剧了。
……
科兹洛夫是在第二天早上九点整出现的。
和之前每一天一样,他站在饭店门廊下,大衣扣到最上面一颗。
但他手里没有拿行程表。
科兹洛夫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他先和修一握手,再向皋月欠身,然后直起腰来,用一种经过仔细斟酌的语气开口。
“西园寺阁下,西园寺小姐。”
“此次莫斯科的行程已经圆满结束。各项参访、交接和文化交流活动都十分顺利,各上级机关都对贵方的慷慨和诚意表示了高度评价。”
他停了一拍。
“如果贵方计划近日返回东京,我们将安排谢列梅捷沃的专用通道和出境手续。航班时间可以根据贵方需求灵活调整。”
修一微微点头,目光温和。
“科兹洛夫先生,感谢贵方这些天的周到安排。”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皋月轻轻开口了。
“科兹洛夫先生。”
科兹洛夫转向她。
“是,西园寺小姐?”
皋月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科兹洛夫的肩膀下意识地绷了一下。在过去这一周里,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位西园寺家的小姐说出“不太成熟”四个字的时候,后面跟着的往往是已经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东西。
“请讲。”
“我父亲难得离开日本。”皋月看向修一,“他平日里几乎是被工作绑在东京的。这一次出来,原本就是想让他稍微休息一下。”
她把视线转回科兹洛夫。
“莫斯科的行程非常精彩,但我一直遗憾没有机会去列宁格勒。冬宫、涅瓦河、基洛夫剧院……这些地方,我在书里读了很多年了。”
她微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刚好落在“诚恳”和“撒娇”之间。
“所以我想以私人身份,陪父亲去列宁格勒走一走。不需要太正式的安排,只是散散步,看看画,听一场芭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