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怎么会不想你!她可是最疼你的!”
百里琼瑶仰着头看他,没有说话。
百里炎的语气骤然变的斩钉截铁,跟方才那副认命般的淡然判若两人。
“不行!你不可跟他入京!如若入京出了事,我如何跟嫂嫂交代!”
百里琼瑶看着他这副紧绷的模样,无奈的一笑,那笑里头有几分柔和的光芒,随即摇了摇头。
“没办法,炎叔。”
百里琼瑶从石凳上站起来,跟百里炎面对面站着。
“他如今是我男人。”
百里炎的表情僵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百里琼瑶。
“你说什么?”
百里炎的声音都在打结,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低了。
“他是不是骗你了?是不是用草原威胁于你委身于他?”
百里琼瑶看着百里炎这副想要杀人的模样,笑着伸手在百里炎胸前虚推了一把,让他别这么大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虽然他有时候吊儿郎当,不着四六,也有点好色。”
“但我确实是心喜于他,我不能看他自己一个人去冒险,至少我得站在他身边。”
百里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攥了攥,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炎叔,你不用再劝我了。”
百里琼瑶将双手背到身后,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往日那副干净利落的架势,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大氅。
“今日来,本来就是说这两件事,既然炎叔已有决定,那我便不再强求,稍后炎叔便可自行离开。”
说罢,百里琼瑶没有再看百里炎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大氅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摆动。
百里炎站在石桌旁,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份文书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百里琼瑶越走越远的背影,冷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随即一把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灰色劲装,三两下套在身上,连扣子都没系全,大步追了上去。
“我跟你入京!”
百里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嫂嫂让我护着王庭我没护住。”
“但你,我得护着。”
百里琼瑶在门槛前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百里炎,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中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炎叔,你确定?”
百里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宽厚大手,在她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我是你叔叔,自然说话算话。”
百里琼瑶没有躲开他的手,顺势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门外的亲卫依旧端着那柄玄虎吞龙镗,站的笔直,什长和几名士卒分列两侧。
百里琼瑶转头看向百里炎,向一旁的亲卫招了招手。
“炎叔,你先收拾收拾吧,明日我们一起去胶州。”她指了指亲卫手里的长镗,“这个东西就先交给你了。”
亲卫上前一步,将玄虎吞龙镗平递过去。
百里炎伸手接过长镗,镗杆入掌的一瞬间,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手腕微微一沉,像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百里琼瑶退了半步,冲着周遭的士卒打了个手势。
“你们撤了吧,我还需要去见一下羯柔岚。”
什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百里琼瑶的脸色,抱拳应诺,领着兵卒们齐齐转身,列队朝街面上退去。
百里琼瑶没有再停留,带着那名空着手的亲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另一条街道走去,青色的大氅在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很快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百里炎站在原地,手拎长镗,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来。
“我是不是上当了??”
百里炎站在院门口,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恍然变成懊悔,又从懊悔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猛的一拍自己的脑袋。
“怎么就不跟百里元治学点好的呢!”
话出口他又愣了一下,想起百里元治已经死了,想起那个老家伙最后劝自己的样子,百里炎攥着镗杆的手紧了紧,将长镗在手里颠了颠,沉甸甸的。
他将长镗竖起来,镗首的破甲锥在暗沉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色泽,双侧虎头砸首上的黑曜石虎目死死盯着前方,他将长镗缓缓转了一圈,让镗首的护格朝向自己。
护格内侧的四个字,笔画的棱角依旧清晰可辨。
百里炎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摩挲了两下。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像嫂嫂了。”
百里炎提着长镗,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转身走回院子,开始收拾东西。
不知道那些南朝人的阴谋诡计有多高明,不过没关系,他手里有镗,她身边有他,谁敢在南朝动她一根头发,他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
冷风顺着鬼牙庭城南面的斑驳城墙一路往上卷,狠狠砸在青灰色的城砖上。
从城西那处关押百里炎的偏僻院落走出来,百里琼瑶没有再去关押羯柔岚的院子。
她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往南走,穿过两道窄巷,径直登上了南城门的城楼,城门洞里风势极大,她将青色大氅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城头上的风比街巷里更加肆虐,厚重的云层压的很低,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冷灰色中,唯独西边的天际线处,被厚云挤出了一条极窄的橙红色光带,似乎随时都要被暮色彻底吞没。
百里琼瑶走到城楼正中的最高处,双手平平按在城垛上,目光越过城墙上迎风翻卷的安北黑底金字大旗,直直望向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枯黄草原,狂风吹的她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腰间的金骨腰牌被风吹的微微晃动。
她在那站了很久,久到西边最后那一抹橙红光带也黯淡了下去,身后的青石台阶上,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军靴踩踏石板的声音穿透了风声。
“统领。”
一名亲卫登上城头,走到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军礼。
“羯柔岚带到。”
百里琼瑶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那片草原的尽头,嘴角微微往上一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退下吧,我跟她说几句话。”
亲卫抬眼看了看城头空旷的环境,犹豫了一息,随后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废话,倒退着往后走了十数步,一直退到城楼侧面女墙边缘才站定身形,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百里琼瑶将搭在城垛上的手收回来,缓缓转过身。
羯柔岚站在距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头发没有束,仅用一根布条松松垮垮的扎在脑后,几缕干枯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被风吹的有些凌乱。
羯柔岚没有去看百里琼瑶,目光先是越过城头,扫了一眼退到十数步开外的亲卫,瞳孔微微一缩,视线在亲卫按刀的手与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停顿了一瞬,随后收回视线,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百里琼瑶身边。
她停在距离百里琼瑶仅有三步的位置。
“你胆子不小。”羯柔岚侧过脸,打量着百里琼瑶的侧面,声音有些沙哑,“这个距离,我想要杀你,你绝对躲不掉。”
百里琼瑶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透着野性与倔强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轻笑出声,将双手背到身后,身子微微往后一靠,散漫的倚在城垛上。
“无所谓,你若是真想杀我,你便动手。”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你若动手,那我就知道,百里元治救你,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百里琼瑶歪了歪头,“不如让你死在白登山。”
羯柔岚听到那个名字,眼角猛的抽搐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握紧成拳,咬着牙关,冷哼了一声,将头偏向一侧。
“他之前,总会跟我说起你。”
羯柔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嗓子里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颤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百里琼瑶挑了挑眉,伸手将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笑的有些漫不经心。
“抱歉。”百里琼瑶将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城外的草原,“我从小跟在他身边,确实没听过你的名字。”
羯柔岚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百里琼瑶,喉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梗在那里。
百里琼瑶毫不退让的迎上她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个是草原上曾经最锋利的隐形利刃,一个是王庭最正统的血脉,一个是甘愿为那个老人在刀尖上舔血的死士,一个是那个老人倾注了半生心血却又无法亲近的学生。
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呜呜的从女墙的缝隙里钻过去,卷起城砖上积落的一小片沙尘,打在百里琼瑶大氅的下摆上。
羯柔岚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她率先移开了视线,撇过头,看向城外那片枯黄的草原,下巴微微扬着,脖颈上的筋骨绷的很紧。
“真不知道,他怎么会让你当他的学生。”
百里琼瑶笑了笑,也将目光看向他处。
“我也看不出,你哪里跟我像。”
城楼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的草原上看不见任何活物的影子,只有枯草在风里一浪一浪的起伏。
羯柔岚用力咬了咬嘴唇,猛的转过身,直面百里琼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一收,眉宇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凛冽与不耐。
“废话少说,你把我叫来这里,不是为了吵几句而已吧?”
百里琼瑶将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轻轻拍了拍大氅上沾染的灰尘,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本来呢,是打算劝你加入关北。”
百里琼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扫过她脸上写满的冷硬和抵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看你这副样子,估计很难,所以我便不说了。”
羯柔岚冷哼了一声,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松开,垂在身侧,脊背挺的笔直,一副准备拒绝一切的架势。
“知道就好,要杀要剐,随你处置,莫要多言。”
百里琼瑶看着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嘴角扯了一下,将身子转过来,面朝羯柔岚,双手再次背到身后。
“百里元治最后留下你的命。”
“我如今若是杀了你,怕是要违了他的意。”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羯柔岚脸上移开,看着城楼另一侧飘动的安北大旗。
“毕竟他已经死了,还是让他做成一点事吧。”
羯柔岚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猛的往前跨出半步,两只眼睛死死的钉在百里琼瑶的脸上,眼底的寒意在一瞬间被某种更灼热的东西取代,身体微微绷紧,眼眶泛起一抹微红。
“你凭什么如此说他!”
羯柔岚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愤怒。
“他为草原,为王庭,为你们母女付出了一生!到头来,你不念他的好也就罢了,反过来还要如此侮辱他!”
她指尖攥紧了棉袍的袖口,胸膛剧烈起伏着,城头的风将她这番话吹的四散,那个按刀站在十余步外的亲卫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面对羯柔岚的愤怒,她的眼神依旧淡然,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下那块被磨的光滑的城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