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寒意未退,暗流与惊雷在三个方向同时酝酿、碰撞。
南阳,平西王府。
吴三桂捏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指节微微发白。一份是北京眼线冒死送来的“密报”抄件,上面罗列着数条据称是满洲王公私下议论的“惊心之语”:什么“汉将终不可信,当以满臣监之”,什么“关外钱粮当尽归朝廷直管”,甚至还有“平西王功高震主,宜早削权柄”的诛心之论。笔迹、用语习惯都与那几位王公府中流出之物相似,细节详实,由不得他不信。
另一份,则是正式途径送达的、盖着监国行玺的公文。文中称他“本大明勋臣,世受国恩”,对“迫于形势,暂栖虏廷”表示“痛惜”,但话锋一转,又强调“虏性猜忌,刻薄寡恩,尤忌功高之汉将”,并列举了尚可喜、耿仲明等降清汉王如何被分割兵力、派驻苦寒之地的事例。最后,以“为将军计,为麾下数万将士家小计”为由,提出“若能幡然悔悟,共击暴虏,则前愆可宥,富贵可保;若执迷不悟,甘为前驱,则天下忠义共讨之,将军独善其身耶?”
两份东西,一明一暗,一软一硬,都精准地戳中了吴三桂内心最深处的忧惧与疑虑。
“好手段。”吴三桂将文书丢在桌上,脸上看不出喜怒,眼中却寒光闪动,“这个朱炎,不仅仗打得好,这攻心之术,也玩得炉火纯青。”
幕僚方光琛低声道:“王爷,多尔衮猜忌之心,恐非空穴来风。而这朱炎……看似给了条退路,实则也是毒饵。若我真信了他,与清廷翻脸,便是彻底绑在了他这条未必牢靠的船上。届时进退失据,更为凶险。”
“本王岂会不知?”吴三桂冷笑,“他这是在拖延,想让本王在南阳犹豫不决,他好腾出手去收拾南京和九江的烂摊子。”
“那王爷之意……”
“打,自然要打。多尔衮的旨意不能公然违抗。”吴三桂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伏龙山,“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由本王说了算。传令杨坤,调集三千精锐,携红夷大炮十门,三日后,攻一攻伏龙山北麓那个缓坡。声势要大,但不必拼死力。看看那李文博的成色,也看看朱炎的反应。若其防守严密,死战不退,便见好就收;若其虚张声势,或后方有变……再做计较。”
他这是典型的“试探性进攻”,既给清廷一个交代,又避免过早陷入消耗战,更借此观察对手虚实和反应。
南京,鸣羊巷密室。
烛光将几张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曹化淳、马銮,还有那位原国子监司业周显(虚构),以及两名神色阴鸷、身着便服的武官——竟是黄得功麾下两名不得志的游击将军,一个叫胡大勇,一个叫刘三刀。
“黄闯子(黄得功绰号)被朱炎几顶高帽子、一些钱粮就糊弄住了,安心在浦口当他的太平侯爷!”胡大勇灌下一口酒,愤愤道,“却忘了当初马阁老(马士英)是如何提拔他的!咱们兄弟在营中反倒受排挤!”
刘三刀也压低声音道:“曹公公,马爷,不是咱们不念旧情,实在是新朝规矩太多,吃空饷、捞油水的地方少了,底下弟兄们怨声不小。若有机会……咱们手底下各有几百心腹弟兄,都是敢拼命的!”
曹化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尖声道:“好!两位将军果然是忠义之士!不枉韩公公(韩赞周)和咱家一番苦心联络。”他取出一张粗略的南京城防图,指着几处:“朱炎逆贼,其根本在皇城和那几个主要衙门,守卫多是其带来的湖广兵。但外城各门、尤其是通济、洪武、朝阳三门,仍有不少原南京京营的老卒。咱们的人,已暗中联络了其中几个把总、哨官。”
马銮接口,语气阴狠:“计划已定。三月初三,夜子时。胡将军、刘将军,你们各率心腹精锐,以‘换防’‘巡查’为名,分别控制浦口渡口的两处码头和江边哨塔,接应咱们从江北找来的一批‘好汉’过江。同时,咱们在城内的人,会设法在通济门附近制造混乱,比如纵火,吸引守军注意力。届时,咱们里应外合,一举夺下通济门,放大队人马入城!直扑皇城!”
周显补充道:“届时,城中谣言再起,就说朱炎已败亡,北兵或吴三桂大军入城,那些墙头草的官吏兵丁必然大乱。只要控制皇城,救出主子(弘光帝)……不,是请回圣驾,再拿到监国玺印,矫诏天下,宣布朱炎为叛逆,大事可成!”
计划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充满了冒险和侥幸。但对于这群已被逼到墙角、急于翻盘的人来说,这已是孤注一掷的最后机会。
“江北的‘好汉’……靠谱吗?”胡大勇有些迟疑。
曹化淳嘿嘿一笑:“放心,是咱们花重金,通过漕帮关系,从徐州一带请来的亡命徒,还有些是清……是北边那边‘不方便’直接动手的人。好几百呢,个个骁勇善战,只要过了江,就是一把尖刀!”
一场针对南京城的叛乱阴谋,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