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常军仁今早递给他档案袋时微微颤抖的手。常军仁深夜电话里那声莫名的叹息。常军仁特意给他的那套老战友的空房子。还有那句话——“老买,有些东西我早就该给你了,但我一直没想好。”
“解迎宾。”买家峻的声音依旧平稳,“你说常军仁经手了那笔钱,有什么证据?仅凭你那半本账上的一个名字,说明不了问题。常军仁完全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工作往来。”
“所以我说,你该去找他。”解迎宾笑得意味深长,“他手里有另外半本账。你自己去问他,看他给不给你。如果给你,那就是他心虚。如果不给——那你来找我,我这里还有一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解迎宾说完,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一副话已说尽的模样。
买家峻收起录音笔,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稳,甚至把椅子推回了桌下。但走出审讯室铁门的一瞬间,他感到一阵眩晕从后脑袭来。他靠在走廊墙上,闭眼深呼吸了三次。
常军仁。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他想起两个月前他刚上任时,常军仁对他的态度——组织部长对干部问题避而不谈,对解宝华的人事安排不置可否。直到车祸事件后,常军仁才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说了那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从那以后,常军仁的立场一路鲜明,甚至比他还激进。
太顺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思维里。常军仁转向得太快,表态得太彻底。当时买家峻只觉得是形势使然,现在回头看,每一个节点都像是精心计算的落子。常军仁在借他的手,洗清自己。
他掏出手机,找到常军仁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几分钟前,他还把常军仁视为最可靠的战友。现在,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不管结果如何,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拨了。
响了三声,接通。常军仁的声音平静如常:“老买,审讯结束了?解迎宾交代了什么?”
“老常,”买家峻顿了顿,“我现在去你办公室。一个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比正常反应慢了整整一拍。然后常军仁说:“好。我在。”
买家峻挂了电话,走出公安局大门。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上车,发动引擎,没有开空调。车厢里闷热,但他觉得冷。
市委大楼的组织部在五楼。买家峻乘电梯上去时,走廊里空无一人。下午的例会时间,各科室的人都去了会议室。这是常军仁特意选的时间。
部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买家峻推门进去。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盒子,那种老式的、带密码锁的档案盒,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他正在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
“坐。”常军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买家峻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面上除了那个铁皮盒子,还有一杯凉透了的茶。常军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拨了拨铁皮盒子的密码锁。
“2016年11月23日。”常军仁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那天晚上,解迎宾约我在云顶阁见面。他说有一笔‘协调费’要处理,让我帮忙走个账。我当时是组织部副部长,分管干部考核。我不肯。他说,那就不走你的账,你把这个人给我调走就行。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名字。”
买家峻没有催促。他等着。
“那个名字是润泽投资的法人代表。我当时不知道润泽投资是干什么的,只知道解迎宾让我把一个碍事的干部从关键岗位调开,调到那个人的公司里去挂个闲职。”常军仁说到这里,手按在铁皮盒子上,指节泛白,“我照办了。后来我才知道,润泽投资是杨树鹏的白手套。那三百万,就是从云顶阁账上以‘咨询费’名义转过去的。我经手了调令,就成了链条上的一环。”
他打开铁皮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买家峻面前。
“这就是那半本账的复印件。我拿到手已经两年了。一直没敢动,也没敢销毁。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每次想交出去,就想到我女儿刚考上大学,我老婆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