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立即端起自己的茶,一脸赞同地点头。
“孔先生说得极是。晚辈也正觉得今日叨扰太久。”
孔令修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
便听王明远继续说道:“不过临走以前,还有一件小事正好想请教。”
“这茶喝了半日,晚辈一直觉得香气特别,正想请教是曲阜本地产的,还是南边送来的?若是本地茶,我回去也想买些给家中长辈尝尝。”
孔令修:“……”
送客的茶盏停在唇边,片刻以后,只能重新放了下来。
又半个时辰过去,孔令修第二次看了一眼窗外。
“王大人,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昨日才刚到曲阜,想来行李都还没完全收拾妥当。”
王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真点头。
“确实。先生若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已经这个时辰了,难怪今日总觉得时间过得快。”
他说着已经撑着膝盖准备起身。
孔令修眼神终于松了些。
结果王明远刚起到一半,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孔令修眼皮一跳。
“晚辈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孔令修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最后?刚才一个时辰以前,好像也说过最后一件。
而且若是他没有记错,午饭以前好像也有过一次“最后再问一句”。
可王明远已经继续问了起来。
这一问……便又问到了傍晚。
等窗外的天色真的开始发暗,院里几个小童都已经过来悄悄添了两回灯油,孔令修原本始终挂在脸上的那点礼貌笑意,已经明显有些发僵。
他年纪大了,平日午后还要歇半个时辰。
可今日别说午睡,茶都喝了快一肚子。中午那顿饭甚至都因为王明远一直请教,他还不好不回答,最后都没吃几口。
偏偏面前这个王明远还只有二十多岁,精神得很!
而且越聊越精神,从族学聊完,又问书院,书院问完,还能顺手请教两句曲阜地方乡约。
孔令修现在甚至觉得,王明远这人一点都不知道尊重老人!
可这句话他又偏偏不能说。
因为从进门到现在……王明远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一口一个先生,自己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打断,茶空了甚至还亲手替自己添过一次。
真要传出去,别人只会说王大人谦逊好学、尊敬圣门。
谁能想到自己现在最想干的事情,是赶紧把这个“谦逊好学”的后辈送出门!
终于,王明远像是总算意识到天色已晚,主动站起身。
“今日叨扰先生这么久,实在惭愧。本想着只坐一会儿,没想到先生学问渊博,晚辈这一问便收不住了。”
孔令修几乎同时起身。
“哪里哪里,王大人愿意听老夫说这些,也是看得起曲阜书院。”
只是这一次,他那句客套话明显快了不少,甚至已经主动往门边让了半步。
王明远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又认真行了一礼。
“今日听先生一番教诲,晚辈受益匪浅。”
“尤其族学以及书院教化之事,还有不少地方晚辈没有听明白。回去以后我还得把今日记下的东西重新看一遍,免得辜负先生这一番指点。”
“不过今日确实太晚了……”
孔令修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总算知道晚了。
“王大人一路奔波,也该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情,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谈。”
“是。”王明远重重点头。
周执规已经默默起身,狗娃更是十分自觉地把礼盒空下来的包袱收好。
孔令修看着三人终于准备往外走,整整一天始终绷着的那口气,也总算慢慢松了下来。
可下一刻,已经走出去两步的王明远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重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谦逊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晚辈明日再来拜访!”
孔令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