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87章 回望来路,皆是值得

晚秋的风,温煦而柔软,拂过乞儿国皇宫的梧桐长街。

紫金宫的琉璃瓦褪去了盛夏的灼亮,覆着一层淡淡的鎏金秋光,檐角悬挂的玉铃随风轻晃,发出细碎清越的叮咚声响,不喧闹,不张扬,如同这座安稳盛世的江山,岁岁年年,静谧绵长。

御花园的静心湖畔,落木萧萧,金黄的梧桐叶簌簌飘落,铺满了曲折的青石小径。湖面碧波澄澈,无风时宛如一面打磨极致的古镜,映着流云长空,也映着湖边静坐的两道身影。

毛草灵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身上穿着一身素色暗纹的锦缎常服,青丝仅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松松挽起,鬓边几缕碎发被秋风撩动。岁月终究是悄悄留下了痕迹,曾经明媚娇俏的少女脸庞,添上了几分温润的风霜,眉眼褪去了初来时的青涩莽撞,沉淀着历经半生风雨的从容与淡然。

她今年已是知天命的年岁。

从现代那场猝不及防的车祸穿越至此,坠入大唐最泥泞的风尘绝境,再到顶替公主远赴蛮荒和亲,立足陌生异国朝堂,执掌山河社稷,一晃,便是三十余载春秋。

身旁的龙榻上,坐着与她相守半生的乞儿国帝王萧珩。昔日意气风发、眉眼凌厉的少年君主,如今鬓角也染上了浅浅霜色。他褪去了年少的杀伐戾气,眉眼温润宽厚,抬手轻轻拢了拢毛草灵肩头滑落的薄绒披风,动作温柔,带着数十年如一日的珍视与宠溺。

“风凉,仔细染了风寒。”萧珩的嗓音低沉醇厚,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目光落在身侧女子的眉眼间,缱绻温柔,从未变过。

毛草灵微微颔首,眸光悠远,望向湖面层层荡漾的涟漪,轻声轻叹:“转眼又是深秋,时光过得真快,仿佛昨日,我还是那个身陷青楼、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魄罪女。”

三十余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如今四海升平,万民安乐,朝堂清明,百姓富庶。曾经贫瘠弱小、被周边诸国轻视欺凌的乞儿国,早已在她与萧珩的携手治理下,蜕变成四方臣服、万邦来朝的鼎盛强国。

可每当静坐闲暇,回望来路,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泥泞与坎坷,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她依旧清晰记得,现代的毛-本千金,养在温室,长于繁华,从未吃过半点苦,从未受过半点委屈。衣食无忧,前程坦荡,人生原本该是一帆风顺、安稳顺遂,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里,彻底颠覆了所有轨迹。

剧烈的撞击,刺眼的白光,刺骨的疼痛,再睁眼,便是完全陌生的古代天地。

没有熟悉的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没有亲人温柔的呼唤,只剩下破败荒凉的柴房,刺鼻的霉味药味,还有一纸冰冷的罪臣罪名。

父兄获罪,满门抄斩,而她这枚侥幸活下来的孤女,成了最卑贱的罪臣之女,被随意发卖,辗转流离,最终跌入京城最污浊的风月泥沼。

初入烟雨楼的那些日夜,是她两世人生里,最黑暗、最卑微、最绝望的时光。

高墙囚笼,人身不由己。老鸨的苛责压榨,风尘女子的身不由己,宾客的轻佻折辱,底层生存的磋磨苦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了她。

她曾彻夜难眠,满心惶恐,无数次在深夜梦回现代的安稳生活,醒来只剩满室寒凉。她不甘心,不甘心堂堂现代独立女性,终究要沦落风尘,蹉跎一生,沦为权贵玩乐的棋子,最终落得无人问津的凄惨下场。

彼时的她,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唯一拥有的,就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心气。

为了活下去,为了挣脱泥沼,为了搏一个翻身的机会,她收起所有的骄傲与娇气,隐忍蛰伏,步步为营。

她放下身段,适应青楼的生存规则,用现代的才艺与学识惊艳众人,收敛锋芒,笼络人心,善待身边境遇凄苦的姐妹,小心翼翼积攒微薄的底气。那些日子,日日如履薄冰,步步皆是煎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无数个孤寂的深夜,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窗外寥寥星月,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认输,不能沉沦,她一定要走出这方寸囚笼,要改写自己的宿命。

如今回头再看,那些咬着牙熬过的苦,那些默默承受的委屈,那些独自撑住的绝境,全都成了照亮前路的星光。

若没有烟雨楼那段极致的隐忍与磨砺,没有绝境中求生的坚韧心性,初入乞儿国深宫的她,未必能扛得住波谲云诡的后宫争斗,未必能挡得住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未必能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稳稳扎下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