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浧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长,听着也不怎么痛快。
“段湘,朕跟你说句实话。”
“臣听着。”
“朕比你还怕输。”高浧绕过龙书案,走到沙盘旁边,手指点了点夏州的位置,“这一仗打赢了,北方的格局就变了。打输了,朕这张脸往哪搁?朕想不到这些?”
段湘没接话。
“朕想得到。”高浧自己答了,“但朕也想得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机会这种东西,错过了就没有了。”高浧的手指从沙盘上移开,在袍子上蹭了蹭,“陈宴带兵北上打柔然,夏州兵力空虚,这是实打实的情报,不是朕拍脑袋想出来的。阿术拿命换来的消息,你告诉朕,你要朕等?等到什么时候?”
“臣只是说再等三五天……”
“三五天够陈宴跑回来了。”高浧的声音硬了,“你当他是泥捏的?他一听说后院起火,你猜他回军要几天?”
段湘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高浧走回龙书案后面,手按在案面上,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行了,朕不想听你解释。大军开拔之后,你给朕盯紧了前路和侧翼。”
“陛下……”
“斥候放出去五十里,驿报每两个时辰送一次。”高浧没给他插嘴的余地,“出了差池,朕拿你是问。你听明白了没有?”
段湘跪在地上,两排牙咬得发酸,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臣遵旨。”
“去吧。”高浧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段湘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跪麻了,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他退了两步,转身往殿外走。
走出殿门的时候,凉风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门口的禁军换了一班岗,两个甲士站在廊柱旁边,握着长矛纹丝不动。
段湘没看他们,抬头看了一眼晋阳的夜空。
星星很密,月亮挂在城楼的飞檐上方,把城墙的轮廓照出一道银边。
他站了一会儿,搓了搓脸,转身快步往军营方向走。
蹄声响了大半夜。
次日清晨,晋阳城外,五万齐军大阵列在官道两侧。
马步军分了左右两翼,步卒居中,骑兵压阵,旌旗从队头到队尾看不见尽头。
库狄淦骑在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上,全身铁甲,手按着刀柄,扭头朝段湘喊了一声。
“段副将,前军斥候放出去了没有?”
“已经放了。”段湘的声音干巴巴的。
“放了多远?”
“五十里。”
“够吗?”库狄淦皱了皱鼻子,“要不要再放远点?”
“陛下说五十里,就五十里。”段湘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库狄淦哼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啊,打仗跟上朝一样,规规矩矩的,一板一眼,没意思。”
“打仗本来就该规规矩矩。”
“那你怎么不去当文官?”
段湘没搭理他。
库狄淦也不在意,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手里的马鞭往前一指。
“大军开拔!”
号角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五万人的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和蹄声搅在一起,闷沉沉地往西面滚过去。
库狄淦骑在马上,回头又看了段湘一眼,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段湘,我问你个事。”
“你说。”
“拿下夏州之后,活捉陈宴,是什么功劳?”
段湘没吭声。
“你不说我自己说。”库狄淦攥着缰绳的手都在发抖,“封王拜相。你我联手,把陈宴堵在草原上回不来,这辈子就值了。”
“你想得倒美。”段湘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怎么?你觉得拿不下?”
“我觉得你太高兴了。”段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打仗之前太高兴,不是好兆头。”
“你这张嘴啊。”库狄淦笑骂了一句,“打完仗我请你喝酒,堵住你这张乌鸦嘴。”
“但愿有这个酒喝。”
库狄淦懒得再跟他磨嘴皮子,一夹马肚往前方赶去。
段湘骑马跟在后面,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晋阳城墙,城门楼子的轮廓在晨雾里发虚,像一笔快要干透的墨痕。
嘴里嘟囔了一句。
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