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时节,国寺漫山遍野皆是红枫。
层层叠叠的火焰般红叶铺满寺院周遭。
秋风卷着细碎枫叶,缓缓飘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火气息。
许靖央来时,恰逢整座古寺敲晨昏钟,幽远的钟声回荡在山林之间。
她直接朝后山的禅院走去,玄明独自坐在院中老枫树下打坐。
年事已高的他脊背微微佝偻,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僧衣,发丝与长眉尽数霜白。
许靖央脚步放轻地走过去。
玄明周身平和沉静,肩膀上落了片红叶,对许靖央的靠近也浑然不觉。
她安安静静等候许久,直到一阵秋风掠过,吹动玄明垂落的僧袖,老和尚才微微侧过头,唇角漫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是央丫头来了。”
“二师父。”许靖央应声上前。
她走到玄明身前,顺势轻轻屈膝蹲在他脚边,姿态一如年少拜师学艺时那般温顺亲近。
平日里无论她执掌多少权柄,此时此刻,她的身份,只是玄明的徒儿。
玄明凭着声响微微侧过身,声音平缓和煦:“近日世间风波不断,我虽目不能视,却也听闻不少关于你的动静,一路奔波,身子可还撑得住?”
许靖央微笑:“二师父,我的事情,都已经料定了,今日来,是同您道别。”
“我已经将自身境况全数坦诚告知萧贺夜,往后我们夫妻二人会带着永安与小乖一同动身前往北梁。”
“您千万好生保重自身,待到天下真正安稳、四海大同那日,我必会昭告天下,我一生有两位恩师,一是郭荣郭先生,二便是玄明大师。”
玄明闻言低低含笑。
“好啊……真是太好了,当年老郭曾同我说,他此生绝不会插手世间纷争闲事,可到头来,就他收留的孤儿最多,可见他嘴上说的绝情,却放不下受苦苍生,你像他。”
许靖央轻笑了下:“我没有大师父那样豁达。”
玄明摇摇头:“人这一世,嘴上说着置身事外,心底却藏着一份不忍,正是这份心软与担当,才撑得起世间正道。”
“央丫头,你这一生披甲执刀,步步负重前行,你已经经过了太多心性的考验,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怀疑自己的初衷。”
许靖央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然后笑了笑。
“师父一席话,我心中通透了。”
玄明再给了她一记定心丸:“你自有属于你的大道,为师说过,你的命,不破不立,不死不生,无论日后你怎么选择,为师自始至终都信你。”
许靖央总觉得玄明话里有话。
但师父没有多说,而是笑呵呵的让她搀扶着,一块去用素膳。
当天夜里,许靖央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她竟然来到了一处堪比天宫般绚烂的地方。
天地间尽是鎏金流光,云海翻涌如碎玉铺展。
只见那一望无际的金色长阶,自凡尘云海直通九天之上!
层层叠叠,巍峨壮阔,几乎望不见尽头。
长阶尽头伫立着恢宏天宫,琼楼玉宇,金瓦映光,仙气浩荡,笼罩整片苍穹,肃穆极了,令人心生敬畏。
天宫之上,立着一尊无边巨大的神佛法相。
金身普照,慈眉垂目,周身佛光氤氲,普渡众生的慈悲气韵笼罩四野。
可那份凌驾天地的浩瀚威严,又让世间万物皆显得渺小卑微。
许靖央朝四周看去,无数人影密密麻麻遍布整条金色长阶。
看不清他们的脸,可却能看见他们的衣着。
有身着绫罗者,有披着龙袍的人,还有粗糙布衣,也有残缺不全的可怜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躬身俯首,步履匆匆,拼尽全力向上攀爬。
有人祈求仕途坦荡,有人祈求财源滚滚,有人祈求福寿绵长。
这漫天攀爬之人,皆是来求神、求运、求天命的俗世众生,执念深重。
许靖央立在金阶最底端,一身素衣临风而立,看了良久。
静静瞧了片刻,许靖央淡然抬步,走上鎏金台阶,一步步拾级而上。
她不同于旁人的虔诚跪拜,步履从容,没有半分乞怜姿态。
万千求拜之人皆仰头望神,唯独她眼底没有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