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黑暗被撕开一道狭长裂口,眼前豁然开朗。

小舟驶入一方狭小的天光之中。

海面依旧墨黑,头顶天光却惨白刺目,宛如在无边黑暗里悬着一盏冷灯。

光圈中央,孤零零浮着一方礁石,仅容三五人立身。

礁石之上,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众人,身着墨色长袍,几近流滴。

长发散乱披垂,赤足踏在礁石,宛若一尊被海风打磨千年的古像。

船只行至礁石跟前,那人并未回头,只低沉开口:“你们不该点燃归墟的灯。”

沈无名应声:“已经吹熄了。”

短暂沉默过后,那人发出一阵沙沙的笑声,好似破帆在风中抖动。

“吹了便好。吹灭,你们尚且能够多站片刻。”

他缓缓转过身,面容看着十分年轻,一双眼眸漆黑不见半点光亮。

抬眼望向沈无名,如同自万丈深井向上仰望。

“我叫沉舟,是这片大海最后的守灯人。”

话音稍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向杨昭君手中的汉剑。

“你们自归墟而来,想要找寻什么?”

沈无名直言:“归途灯网在此中断,我过来查明缘由。”

沉舟轻轻颔首,好似一切早已知晓。

他蹲下身,指尖在礁石上画出一个极简圆环。

“不是灯网损毁,是这片海本就不该存在灯网。

归墟灯火照耀之下,大海便会苏醒,海底之物便会向上浮涌。”

他抬眼,眸光似两簇冷焰:“浮上来的生灵有善有恶。

这几日你们洒落的光芒,已经唤醒不少远古旧物。

若是继续照耀,海底那些本不该苏醒的存在,也会挣脱禁锢。”

沈无名默然,万千念头在脑海飞速翻涌,开口问道:“海底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沉舟并不作答,只是伸手指向礁石下方海面。

沈无名顺着方向望去,海面漆黑,连一丝倒影都不存在。

凝神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黑海深处,密密麻麻无数细小白点,正缓缓向上浮动。

好似千千万万双微小眼睛,自幽暗地狱,缓缓睁开。

“那些是什么?”

“是被大海侵蚀损毁的生灵。”沉舟说道,“也是你们的光芒引来的。”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调,吐露一桩不能高声言说的秘密。

“世间从没有凭空得来的光明。每点亮一盏灯,

长久蛰伏黑暗中的事物,便会随之苏醒。

它们不是归墟旧影,也不是盼归的亡魂。

早在归墟成型之前,它们便被大海吞没。

大海一直在等候它们醒来,等候它们吹灭世间所有灯火。”

沈无名握剑的手掌,越攥越紧。

他终于明白,自己点亮归途灯网,照亮归人归途的同时,

也一并唤醒了埋藏海底的远古存在。

这片海已然苏醒,一切都来不及回头。

他抬眼看向沉舟:“事到如今,该如何处置?”

沉舟站起身,走到礁石边缘,向着漆黑海面张开双臂。

黑袍无风烈烈扬起,似要拥抱整片无尽黑海,又似在质问海底万千白点。

他轻声说道:“那就让它们全部上来。”

他回头看向沈无名,眼底跳动着冰冷而狂烈的光芒。

“若是交战不敌,便坐下谈判。倘若谈不拢,我们再一同吹灭世间灯火。”

海风骤然呼啸,海底白点如同繁星,层层上浮。

沈无名望着这片已然苏醒的无尽之海,缓缓将长剑尽数拔出。

杨昭君迈步与他并肩而立,汉剑清辉流转,化作另一簇不属归墟的光。

“好。”沈无名沉声应下,“那就,让它们上来。”

白色光点自海底缓缓升腾,全程寂静无声。

它们上浮的速度,远比沈无名预想的更慢,更为沉寂。

仿佛被人,从万古旧梦里一点点拖拽而出,尚不愿苏醒。

沉舟立在礁石之上,黑袍被海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并未望向那些光点,只是凝视沈无名,神色错综复杂。

万千话语淤积喉间,最终,只吐出短短二字:“来了。”

沈无名没有拔剑。

他静立船头,剑光敛入鞘内,仅余下一缕淡淡的清辉。

光点浮上海面,不溅水花,不起半分波涛。

一盏接一盏停在礁石三丈开外,好似一群离体漂泊的海底魂灵。

沈无名终于看清它们的本貌。

所谓光点并非眼睛,乃是一盏盏残破古旧的小灯。

灯身破败,只剩焦黑灯芯,裹着一层灰白薄壳。

灯芯跳动一点惨白微光,宛若被海水泡得将近湮灭的磷火。

“它们将自己化作了灯火。”沉舟低声慨叹。

“当年大海沉沦倾覆,它们不愿离去,便燃尽自身骨血,铸成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