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解先生能有这番见地,已经胜过许多老官油子了。
有些人做了一辈子官,也未必能看透这一层。
说到底,官场这碗饭,吃得久了,有人吃出了油滑,有人吃出了通透。”
“你属于后者,倒是难得。
不过,看透了是一回事,能不能在浑水里保住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往后行事,还得更谨慎些,不能光凭一腔意气。”
“你如今最缺的,不是脑子,是经历。
等你在长沙多待些时日,自然就明白该怎么走下一步了。
该弯的时候弯,该直的时候直。”
“你得像湘江里的芦苇,风来了,弯一弯腰,等风过去了,再直起来。
一味逞强,只会被连根拔起。
这世道,有时候,弯腰不是屈服,是为了活到直起来的那一天。”
解缙苦笑道:
“张大人就别取笑在下了。
在下不过是站在局外,看得稍微清楚一点罢了。
真轮到自己头上,未必能比他们强多少。”
“说不定,我也会跟他们一样,拼命去抱那条最粗的腿。
人到了绝境,什么骨气风骨,都是狗屁。
我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因为还没被逼到那个份上罢了。”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还能这么清醒。
也许到时候,我跪得比谁都快。
张大人,您可别对我抱太大期望。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没那么有骨气。
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张信正色道:
“我是认真的。
解先生年轻,但头脑清醒,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至少,你懂得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清醒,这就比许多人强了。”
“很多人,一辈子都分不清这两样。
该聪明的时候犯傻,该装傻的时候又自作聪明。
你能在这乱局里,既不全信也不全疑,已经胜过九成的人了。”
“我张信看人,向来很准。我说你行,你就行。
别跟我这儿妄自菲薄。
你若是那等没骨头的人,我也不会让你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要命的话。”
解缙摆了摆手,随即问道:
“张大人,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所以才决定替秦王办事?
还是说,您也像他们一样,只是在赌一个前程?
您跟秦王之间,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约定?”
“可别是拿我当傻子。
我虽然年轻,但也不至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您要是有事瞒我,趁早说了,免得日后生嫌隙。”
“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瞒我,就等于瞒自己。
万一到时候因为这点事出了岔子,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张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声道:
“在下只是不想让长沙城百姓受战乱之苦罢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总得有人出来,替那些没法自保的人撑一撑。
哪怕只是撑一小会儿,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至于前程……
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前程?
我这人,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只是父亲在时,常跟我说,做官先做人,做人先对得起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