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别的事。
於琥那个小子,上个月还在信里说宁夏的枣子熟了,要给他姐捎一筐来。
信写得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越来越潦草,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事一样,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急,像是手底下踩着一个正在往下陷的沙坑,越是用力就陷得越快。
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连成了一片,像是一道道凌乱的刀痕,认都认不出来了。
连落款处的“弟琥顿首”四个字都挤在了一起,像是没地方写了硬塞进去的,上面的墨迹还晕开了一小团,大概是写到最后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墨就洇了出去,像是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汗。
朱梓当时还笑他,说这小子当了几年官,字还没练好,跟原来一样还是个毛毛躁躁的性子。
他把信收进抽屉里,想着过两天再回。
过了两天,又过了两天。
那封信一直没回。
现在他再也回不了了。
他合上舆图的时候,手指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
他想起於琥小时候第一次来王府的样子。
那孩子才十岁出头,瘦瘦小小的,像一根刚抽芽的豆苗,袖子长得盖住了半截手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绞在背后,拧得指节发白,指甲盖下面泛着一层淡青色,像是紧张得血液都流不过去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嘴唇都快看不见了,像是怕一张嘴就会哭出来,所有的哭声都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了肚子里。
他姐姐去拉他,他还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身子晃了两晃才站稳,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像是被谁泼了一瓢热油,那层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烫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连门槛都不敢迈的孩子,后来会去宁夏带兵打仗,会在信里跟他说“姐夫,风太大了,吹得人睡不着”。
那句话是於琥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写的。
当时朱梓只当他是年轻气盛,如今再想起来,才觉得那笔迹里藏着一股说不清的惶恐——
像是有人在风里拼命地站,拼了命地压着嗓子不喊出来,双脚已经快被风拔起来了,脚趾头都在鞋里抠着地,可他还是要站。
朱梓把那卷舆图卷好放进书架里。
他卷得很慢,像是怕弄破了纸,又像是在拖延什么。一卷薄薄的纸,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四圈才终于卷成,手掌在上面压了又压,确认它不会自己弹开。
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气,细细的,长长的,一下子就被廊下的风吞没了,连尾音都被嚼碎了咽下去,什么都没剩下。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一路小跑回了寝殿。
走廊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急促地响着,一步接一步,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推得他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急。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回荡,呼哧呼哧的,像是拉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