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泰只见氐人让出了一条道,一人一马自阵中飞驰而出。只见那人散发左袒,内着皮甲,外套一身黑色布袍,倒拖一把七尺长刀。他的下半张脸由一条黑布蒙起,只露出一双黑夜似的眼睛,眼底映着熊熊火光。氐人尚白,唯有戴罪之人才着黑衣。桓泰只觉那人目光凌厉如电、凶狠如狼,不觉握紧了剑柄,道:“军中战将,可通姓名?”不料那人却如同听不见他说话一般,抡起长刀,直直杀将而来。桓泰惊道:“怎么还有这般不知规矩的?”忙拔出承梁,招架迎敌。只听当的一声,两兵相交,桓泰只觉虎口镇痛,似有万钧之力压在剑上,承梁竟险些脱手而去。他低声道:“大意了!不想氐人中竟有这等人物!”言罢一手抵住剑身,向上一抻,将那人长刀弹开,旋即拔马便走。
姜耳远远地看不真切,只瞧着那桓泰战不三合便败下阵去,又只听得河池守军鸣金收兵,只道是己方占了上风,便掩杀过去,连追了几十里,一路缴获了些衣甲兵器,当夜便在原地安歇。他只道那河池兵会就此撤去,谁知翌日便有士卒报称:“元帅,昨日那人又来挑战。”
“就是昨天姓桓的那人?”
“正是!”
“哈哈,好个败军之将,也来挑战。”姜耳闻言大喜,点齐兵马,列队而出。只见那桓泰道:“昨日我疏忽大意,惜败你等。今日再战,若是不胜,誓不回营!”姜耳闻言,捧腹笑道:“我看他是这辈子都回不了营喽!”转头对姜安珠道,“儿,你去!”
姜安珠笑道:“爹可看好了,儿定要杀他个屁滚尿流!”
他正想纵马而出,不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不可。”正是姜成虎。他也不回头,只瞥了他一眼,蔑然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姜成虎道:“那人绝不简单。”
贾员外挑眉道:“他在你手底下撑不到三合,这也叫绝不简单?怕不是把他捧过头了吧?”
姜成虎摇摇头道:“那人惊急之下也能单手接住我的长刀,凭这一点便不简单。”
姜安珠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你那刀法,接住了又算得了什么?以前你我在校场比武时,你用刀,我使枪,你那刀哪一次不是被我单手接了?哪一次你赢得了我?真是可笑!”他狠声道,“只怕你是担心我抢了头功,因此才这般阻挠吧?”
姜成虎闻言,摩挲着刀杆,没有答话。姜安珠瞪了他一眼,挺枪纵马,驰出阵来,大喊道:“我乃白石王麾下护粮先锋姜安珠,今日特来取你人头。”说罢,挺枪直取桓泰面门。桓泰仗剑招架,只松软了筋骨,使一招“织柔剑法”。这织柔剑法乃是几十年前“南刀”周林观扬州女子纺纱时悟得的招术,专与“北剑”赵隽越绝十剑中至强至霸的杀招“专诸刺僚”相抗,乃是以弱制强、以柔克刚的剑法。桓泰此刻用剑,示弱而不制强,示柔而不克刚,正将姜安珠骗住。
姜安珠只觉桓泰刀法紊乱,筋软力弱,绝非自己敌手,便杀得更加兴起,口中胡乱嚷道:“你这剑是哪根铁棒磨得?不知杀不杀得了鸡?啊,不对,不对!”他讥笑道,“我忘了,就算你这剑杀得了,你也没力气杀啊!”桓泰闻言,只是瞪了他一眼,丢下句:“改日再战。”说罢拍马便撤。氐人又如昨日一般追了十几里地,扎下营寨。姜安珠得胜回营,见了姜成虎,嗤道:“我还道是多不简单的人,原来比你还简单些!”
贾员外满面堆笑,附和道:“那些汉人狗贼怎抵挡的了小将军,也就能和他打打了。”说着撇了姜成虎一眼。姜成虎却如同听不见一般,只默默地擦着刀杆。姜安珠讨了个没趣,心头火起,一脚踹翻了他身边水桶,道:“你聋了还是哑了?怎不回话?”
姜成虎叹了口气,将水桶重新放好,道:“将军威武。”……
姜成虎叹了口气,将水桶重新放好,道:“将军威武。”
姜安珠被他不咸不淡夸了一句,心中却不觉快乐,只厌恶地皱了皱鼻子,道:“杂种,晦气!“言罢转身而去。
桓泰又如此败给姜安珠两阵,连退三十里,丢弃盔甲无数。好在他早向河池豪富们征得了马匹,凉州大马,驰掠迅速,因此不曾减员太多。只是手下士卒见他四阵皆败,军心难免浮动,各营议论纷纷,只道他是个说空话的,没得一点本事。桓泰既不训斥,也不宽慰,因为他清楚,能平息这些士兵的唯有一法,那便是——胜利。
第五日,他又站在氐兵营前叫阵,姜安珠依旧出阵迎敌。这两日他已经有些腻歪了,两人见面便是一阵厮杀,随后桓泰败逃,他挥军追击,四天来皆是如此。于是他催马提枪,如前日一般来战桓泰。他本以为桓泰会像之前一样败于己手,而后灰溜溜地撤兵,不料这次他错了——而战场上所犯之错,往往能夺人性命。
两人交马不过五合,姜安珠被桓泰一剑斩于马下。桓泰一剑甩去刃上的残血,威喝道:“擂鼓!“
战鼓如滚雷般咚咚敲响,河池民兵早就憋足了恶气,此刻听闻鼓声震天,浑身斗性**,便齐声高喊,提刀纵马,个个如红眼的恶狼般杀向氐人。姜耳只道这些草民平日手不提刀,如圈中的猪羊般只有任自己宰割的份儿,怎料今日家畜反倒对虎狼亮出了獠牙?一时惊在原地。转眼一人竟以举刀劈来。那是个干瘦的孩儿兵,不过十四五岁大,缀满补丁的布甲在他身上显得极不合身。他心如乱麻,一时沉浸在丧子的悲伤中,不及反应,只觉那刀离他脖子愈发接近。正在此时,旁边忽然斜刺出一柄长刀来,将那孩儿兵挑下马去。
姜成虎一手舞刀,一手拽过他坐骑的辔头,大喊道:“元帅随我来!“只见他一手牵马,一手使刀,那浑铁的重刃在他手中宛如毒龙腾舞一般,劈砍挑刺,虎虎生风,一时竟无人近前。姜成虎护着姜耳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又聚集了百余骑,一路向大寨奔逃而去。桓泰却不追赶,只是收了兵,立于高坡之上,用鞭子指着远去的氐人残部,问一瘸腿氐兵道:”军中黑袍者何许人也?“
“此人名为姜成虎,因为大元帅的族弟与汉女苟合所生。元帅族弟迎娶汉女,为大王所恶,元帅遂亲斩之。其子也见罪于大王,令着黑衣,以示有别于我等。他还有个妹子,唤作姜云雁,长得是,啧啧……“瘸子咂咂嘴,”我和您说吧,在我看来啊,这敬天丞相四十八妾,加起来都不过她一根头发!“
“此话当真?“
“小的不敢扯谎。姜成虎和他妹子关系最好,又怕别人趁他不在害了他妹子,因此去哪儿都带着她……现在她妹子就在野狼岭的大寨里哩!“
“野狼岭的大寨?“桓泰笑着摇摇头,”早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