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破釜沉舟

天之下 三弦大天使

李景风摇头道:“我逞英雄,不能害你们。再想想办法,最少也得帮你们谋到生路。”此刻一片黑暗,他这头也不知摇给谁看,只是习惯罢了。

杨衍却勃然大怒道:“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

李景风见他生气,忙安抚道:“不是这意思!唉,对不住……我……”

又过了半晌,杨衍才道:“行了,没事。”

李景风见他不生气,于是又问:“你刚才说有重要的事要办?什么事”

杨衍怒道:“不关你的事!”

李景风皱眉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发起脾气了?”

杨衍怒道:“我就这性子!不喜欢,别跟我说话!”

“行,行!”打一相识李景风便觉得这人戒心甚重,如今更觉这人脾气古怪,也不惹他,继续想着办法。

又过了一会,杨衍又道:“抱歉,刚才是我不对。”

怎地又道歉了?李景风讶异。只听杨衍道:“我讨厌这个地方,脾气收不住。你救我性命,我该跟你道谢。”

李景风道:“这船舱黑漆漆一片,确实不舒服。”

杨衍道:“不是船舱,是……”说到这顿了一下,又道,“没事。”

李景风“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忽听明不详道:“我在船上闻到药材味道,这船是押送药材的?

杨衍道:“是师叔伯们炼丹用的药材。襄阳帮今年被劫了三次船,师父不放心,让我打着武当的旗号护送。”

“治病的药材?”李景风好奇地问。

“吃了飞天的药材!”杨衍语气中满是不屑,“武当上下都在炼丹,想要早日升天,你不知道吗?”

李景风不止一次听说武当境内混乱,但从没听过升天的事,更是好奇,问道:“升什么天?”

“这是丹鼎派的外丹术,炼就不老仙丹,服之可得道升天。”明不详解释道,“听说武当甚好此法,掌门以降,不少人都靠服食仙丹练功修行,云南、甘肃、四川一带许多药材都是卖给武当用的。”

“你倒是很清楚。”杨衍道,“连同之前三艘船都是运送药物给武当的,这船匪若不是冲着襄阳帮,就是冲着武当来的。现在武当断了药材,师父跟一众师叔伯都着急得很。”

明不详问道:“敢问令师道号?”

“家师道号上玄下虚。”

“原来尊师是武当掌门。”明不详道,“失敬。”

原来这人竟是武当掌门的直系弟子?李景风正感惊奇,就听杨衍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既然是炼丹用的,那有硝石、硫磺了?你知道放在哪吗?”明不详又问。

“当然知道。”杨衍道,“还是我指挥搬上船的。”

“那我有办法了。”明不详道。

李景风忙问道:“什么办法?”

“炸船。”明不详说着,“只要有硝石、硫磺、木炭,就能把这船炸沉了。”

李景风甚觉惊奇,问道:“可行?”

明不详道:“可以。”

杨衍又问道:“船沉了,我们怎么办?游上岸?”

明不详道:“要有计划。”说着便开始讲解起来。

※※※

李景风与杨衍爬出船舱。商船被劫时正是晚上,群匪劫杀过后多半疲累,需要趁着天未亮行动。两人蹑手蹑脚来到舱外走道,只见一片漆黑,杨衍皱眉道:“熄了火把看不见,拿着火把又引人注意。”

李景风点起火折,吹熄了火把。杨衍道:“这火太小。”

李景风道:“够了。”这光虽然只能照亮脚下数步方圆,对李景风而言却足可看清十余步外,如此一来,远方有火光自己能立刻察觉,对方却无法看见自己的火光。他刚走几步,察觉杨衍没跟上,回过头去。此时光线虽弱,照明足下却不困难,可杨衍仍是摸着墙边,一步一步踏得甚是谨慎。李景风问道:“怎地?看不清路吗?”

杨衍默然不语,李景风想起他的双眼,心想:“莫非他有眼疾,看不清楚?”于是道:“你把路线告诉我,我自己去吧。”

杨衍沉默片刻,道:“你不认识药材,我得跟去。”

李景风抓着杨衍的手道:“那我牵着你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前进,方到一处转角,李景风忽地吹熄火折,贴到墙边,杨衍心知有异,也贴到墙边去。

过了会,果有火光亮起,一名巡逻持着火把走过。两人屏息以待,那巡逻没发现两人,径自离去。

“你怎么发现的?”杨衍问道,“一团黑呢。”

李景风察觉杨衍手心全是汗,知道他几乎是全盲行走,心中不忍,却也佩服这人胆量。他悬心杨衍伤情隐疾,只道:“恰好瞧见了火光。”

杨衍点点头。两人摸到了上一层船舱,杨衍道:“右边第二间。”

李景风照着杨衍吩咐到右边第二间房搬了一箱硝石,正要下楼,却见楼下火光乍亮,知道是巡逻。李景风吃了一惊,忙转身要走,又见走道尽头也亮起光来。此时前后受敌,非得转到侧边通道的舱房内闪躲不可。

若李景风一人,要躲倒是不难,但杨衍如同瞎眼,举步维艰,肯定难以躲避。

杨衍察觉李景风脚步停滞,低声问道:“怎么了?”

李景风道:“你别动。”说完将杨衍背起,轻轻转入侧边通道,推开门闪身躲入,随即将门掩上,只留下一条细缝,等巡逻的人从舱房外走过,这才舒了一口气。

杨衍道:“我带你去下一个地方,你把我放在那,回头再来找我搬药,省去麻烦。”

李景风道:“好。”

杨衍领着李景风去放置皂角子的房间,李景风先将硝石搬回舱房,再回来找杨衍,又取了十余样药材,搬了一大捆竹筒,最后取了雄黄,这才牵着杨衍要回舱房。

刚下楼,李景风隐约察觉背后光影闪动,知道有人跟着下楼,急忙快步前行。

他脚步踏得又轻又急,杨衍察觉异状,问道:“被发现了?”

李景风低声道:“他应该看不见我们。”说着脚步加快,眼看便到转角处。

可那人走得甚急,李景风方转过拐角,光亮已照到身后。忽听得来者脚步加速,似乎发现两人,李景风吃了一惊,进了舱房后立即将门掩上。

那火光竟跟着两人一路追到门前,李景风先将杨衍放下,说道:“有人跟上了。”一面吹熄火折,将雄黄放在地上,提剑在手,心想:“不得已,就算被发现也得杀人。”

那人持着火把停在舱门前,犹豫了会,李景风见他不动,就怕他不进来,反而呼喊通报,正要开门抢出,舱门喀拉一声被打开,李景风一剑刺出,认出是周顺,连忙收剑。

周顺一声惊叫,险些摔倒,手上一个盘子掉落在地,发出铿锵巨响。原来他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火把,刚才在门口犹豫着怎么推门呢。李景风见盘子里头是馒头肉干等食物,原来是送吃的过来了。

这声音惊动楼上巡逻,走下来问道:“谁?”

周顺惊魂未定,忙道:“我!周顺!”

那巡逻继续走近,周顺示意李景风两人躲入舱底,口中道:“有耗子,吓了一跳。”

周顺手上拿着火把,火光明亮,杨衍也能视物,李景风掀开盖子,示意杨衍跳下。待两人跳下后,周顺赶忙将盖子盖上。

只听到上面有人询问:“你跑这来干嘛?”

周顺答道:“嘴馋,偷了点肉干馒头,想躲着吃,不想撞着耗子,吓了一跳,全糟蹋了。”

那人哈哈笑道:“偷这么多,吃得完吗?”

周顺道:“见者有份,分些去。”

那人道:“也好。”

李景风听两人就在上头喝酒闲聊,知道一时无虞,松了口气。杨衍忽地问道:“雄黄呢?”

李景风一愣,低声骂道:“糟了,搁上头了!”

要是对方发现自己搬运药品,只怕会起疑心,李景风暗骂自己粗心。实则当时也不能当着周顺的面搬货,他提心吊胆,生怕会被发现。

只听上头那人问道:“哥你偷了这么多,怎么不多吃些”

周顺道:“唉,不急,慢慢吃。哥你要巡逻,别耽搁太久,误了时辰老大要骂的。”

那人哈哈大笑道:“这船上还能有谁?顶多就老大房里关着那五个婆娘,逃不了!”

周顺也跟着打哈哈陪笑,直等了半个时辰,那人才道:“我去休息了,哥你慢用。”

明不详低声道:“别让他下来。”李景风知道此刻舱底堆放着许多物品,若被撞见势必横生枝节。等那人走远,周顺才掀开舱顶板,杨衍挡住入口,道:“这回多谢你啦。”

周顺道:“不谢,不谢。你兄弟刚才那一剑,真把我吓傻了。”

杨衍道:“没事了,你回去吧。”

周顺将盘子递给杨衍:“那人饿死鬼投胎似的,就剩这些了。”

杨衍接过盘子,又问,“另一艘商船还有多远?”

周顺疑惑:“你问这干嘛?”

杨衍道:“想知道还得呆几天。”

“快了,老大放慢了船速等着呢。”

杨衍点点头道:“谢啦。”

盘子里只剩下三个馒头几块肉干,三人点起火把,就着火光分食。杨衍递了一块牛肉给明不详,明不详摇头道:“我持斋。”说着自己取了馒头。

李景风正饿得慌,一阵狼吞虎咽,几口便把馒头夹肉干吃了个干净。他抬起头,只见明不详盘坐在地,撕着馒头,一小口一小口送入口中,模样甚是虔诚端雅,相较之下越发显得自己粗鲁不堪。

所幸这羞愧在他看见杨衍用手指沾着盘上的肉末舔时,立即消散无踪。

“睡一会。”明不详道,“明天还有得忙。”

李景风累了一晚,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见舱底点了火把,明不详端坐在地,双手各抓了一束头发,盘了一个高髻。他在船底忙活一夜,除了衣服上沾了些药材脏污,看起来竟仍是整齐干净。

李景风问:“你一晚没睡?”

明不详把头发梳理整齐,回道:“睡过了。”

李景风也不知道他是几时睡觉几时起身。等杨衍起身后,两人照着明不详的指示,把硝石、硫磺、木炭、雄黄、皂角子等各式药物塞入竹筒中,又用油布封紧。

李景风问道:“你怎么懂这些?”

明不详头也不抬道:“书上写的。”

“什么书?”李景风甚是好奇。

“《参同契》、《武经总要》、《金丹秘诀》、《西行异闻录》、《海方传》……”明不详念着十几本书名,听得李景风瞠目结舌。

“这里头不少书我在武当见过,就算看过了,”杨衍一边装着□□,一边道,“也不能像你这般用得纯熟。你经常做□□吗?”

“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明不详回答。

三人装了五六十个竹筒,明不详袖口一翻,翻出了一个明晃晃的短匕,像是个中间镂空的铲子,这是李景风第一次见到他的兵器,心头一紧,又想起甘铁池家的惨案。他本来已经渐渐对明不详放下戒心,此刻对这名莫测高深的青年又提起了几分警惕。

明不详刨起木板。他这匕首形状特殊,前端有些翘曲,像是个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挖着木板。杨衍疑问道:“你做什么?”

“船重木坚,这下面还有一层防水舱,从这里炸,炸不沉船,往下挖深,到了底部才能成功。”

杨衍道:“我来帮忙。”说着提起刀要帮忙。明不详道:“刀剑在这都不好使,你们歇着,我来吧。”

李景风见他一铲一铲,如同铲豆腐般轻易,也不知是他功力深厚还是这铲子削铁如泥,又或者两者皆有?只是没想这把不思议竟还有这种用途。

这时,头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景风疑问:“怎么回事?”

杨衍道:“或许是要遇到商船了?”

李景风讶异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两人躲在船舱中熬了一宿,又睡了一觉,只估计约摸在下午,不知时辰,想着若是大白天的,只怕行动不易。

“申时末。现在是八月,不用一个时辰就日落,估计今晚就要劫商船。”明不详挖着地洞,缓缓道,“现在这些人走动,多半是找些衣服换上。既然是襄阳帮的船,就得穿着保镖的衣服,才好骗人。我猜他们会在身上带些识别身份的东西,不是肩带便是臂环之类。”他说着,地板已经被刨了一个人大的洞穴,明不详试了试大小,跳下洞中,抬起头道,“把□□给我。”

李景风与杨衍往洞内望去,没想底下空间异常宽敞。两人将□□递给明不详,明不详在地上敲了几下,又趴下听了会,道:“是了,这是龙骨所在。”他将一部份□□竹筒绑上,又拉了一条浸满油的棉绳,又将一部份□□贴在四周墙壁上。

李景风问道:“这是做什么?”

“船舱底下有隔间,以防漏水时沉船。得把隔间连同船底板炸了,这船沉得才快。”

李景风听他这样说,忍不住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三。”过了会,明不详又道:“这些书上都有写。”

李景风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红,心想:“明明才差着一岁,这学识却是天渊之别。”

“你们换上衣服,照计划行事,我来炸船。”明不详敲了敲底下隔间的木板,道:“我继续挖,挖到隔壁隔间去,挖得越多,这船沉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