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君子不器

天之下 三弦大天使

“天气太冷,暖暖身。”文若善问,“在学堂中,先生为何盯着在下看?”

“那扇子。”谢孤白指着文若善腰间的扇子,“腊月天,有些不合时宜。不由得注意。”

“家兄所赠,随身带着。”文若善调侃道,“每逢入冬,便与我同病相怜。”只是扇子还能等到盛暑。自己却被困在这风雪中了。

“那是白象牙制成的,私塾的束脩只怕三年都买不起,上面绘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文若善打开象牙折扇,一片片轻匀细腻,洁白纯粹。他举起扇子对着远方,这白又与雪天相连。真可谓“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如此良材,不可惜了?”谢孤白问。

文若善心中又一动,收起折扇挂回腰间,“我是想,象牙乃恒久之物,无论请谁画上两笔,终究褪色。倒不如保持本色,才见恒久。”

“象牙质美,但无论多恒久,只是贵重。寻得国手妙笔绘上,相得益彰,方足传世。”

匹配得起这象牙的国手吗?还是算了吧。文若善心想。一时却没有说话。谢孤白见他不回话,道:“是在下唐突了。尚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姓文。”文若善道,“文若善。”

“天水才子文若善?”谢孤白似乎是有些惊讶。文若善却道:“先生怕早猜着了,才会找我攀谈吧?”

“也不算猜着,直觉罢了。”谢孤白道,“我打听过《陇舆山记》的作者,知道《陇舆山记》下册被禁,又看到先生年纪身份都相符,出身富贵却在私塾教书,非贪杯之人却在白天浇愁,便有点疑心,上来问问,不想一碰就着。这倒好,敢问先生,是否收有《陇舆山记》下册?”

“你来得不巧,我今早才全烧光了。”说到这,文若善又斟了杯酒喝下。

文家在天水小有名望,虽然称不上豪门巨富,但数代积累也有规模。文若善自小喜欢读书,这已不是科举功名的年代,读书多为了学识字记账,毕竟人要读书,就得用脑袋,脑子用得勤,思路就灵活。他两位哥哥也读书,但唯有他最认真勤奋,天分也高。文若善深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十六岁起就与父兄一同远行经商,把所见所得各种阅历记载下来,遇有疑惑便详查深究,写了一本《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风土人物等等。文家有钱,他自行印刷出书,颇得好评,得了个“天水才子”的称号。他得了激励,这才又写了第二本书,却不料被禁。

文若善大受打击,也提不起精神做生意,以他家底,去门派当师爷也无啥兴味,他父兄怕他懒,盖了间私塾让他当老师,就这样过了一年有余。文若善本还存着一丝希望,派人多次询问崆峒都得不到回复,知道无望,只得看破。于是把书都烧了。

“一本都没留下?总有样本吧?”谢孤白问。

“都烧了,不能给人看的玩意,留着干嘛?”

“这就奇了!”谢孤白道,“《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文物风情,批注甚详,先生才高八斗,谢某甚是佩服,这书在西北一代流传极广,下册怎会不能给人看呢?”

“我在书里写了几句风言风语,二爷觉得瞎扯,于是禁了。”

“二爷人在昆仑,也看着这书了?”谢孤白问道。

“二爷看没看过不重要,崆峒禁了,就是二爷禁了,管他是二爷手下哪个师爷意见,都是这个道理。”

“文公子在书中写了什么风言风语?”谢孤白问。

“我到了边界,见城墙绕山而走,波澜起伏,壮阔非常,铁剑银卫监视严密,听说前二十年前还有蛮族试图偷越边城,这几年只有零星的关外客想返回故乡,却少见萨族信徒。却又差不多这时开始,边界周围总有路客无辜遇害,说是盗匪,却找不着凶手,更有些尸体或者脸孔被打得稀烂,面目模糊不能辨认,或者被烧成了焦尸,总之,这些案子最后都打成悬案。”

“我怀疑蛮族可能偷挖了一条地道,从关外进入关内,所以少犯边关,这些尸体可能是他们所为。又写说,唐门、华山、青城、点苍,衡山、丐帮这十年来滥发侠名状,恐怕别有居心,长此以往,天下必乱,建议昆仑共议,让九大家管辖侠名状,莫使一方势力坐大,容易生乱。”

“这书全收回来了?”谢孤白问。

“二爷禁了后,收回九成,还有几本在外。”

谢孤白沉思半晌,说道:“先生有见地,这几句话说得有理。”

“有理?”文若善哈哈大笑,说道,“我写《陇舆山记》,得了‘天水才子’的封号,等我写完下册,也得了一个新称号,叫‘天水疯子’。你说有理?莫不是安慰我吗?”

“先生想要争口气?”谢孤白问,“大丈夫有志难伸,受人误解,胸中块垒不平,抑郁难解也属寻常。”

“我才不管这些。”文若善道,“昆仑共议后九十年太平,只有小争端,没有大战,当然无人信我。我写这书不是为了危言耸听,是担心这天下……”他皱起眉头,“我知道我是对的,但没人信。积蓄越久,越是危险,若九大家内讧,边关又告急,重演百年前蛮族入关,铁骑屠城的惨剧,又是生灵涂炭。”

谢孤白道:“先生心系天下,怎不做些什么?”

文若善道:“我能做什么?连书都被禁了,崆峒又有谁会信我?”

谢孤白道:“先生希望有怎样的结果?找着这密道?”

文若善道:“这密道定然非常隐密,再说我不会武功,找着了只怕也难回报。崆峒有铁剑银卫,只要在边关细找,或者勘查线索,找到奸细,但是……唉……”他吁了口气,默然不语。

谢孤白望向酒店外,问道:“要是能找着奸细,就表示蛮族能越过边关而来,密道之事便可信了吧?”

文若善道:“这些奸细可能都离开甘肃了,天下之大,怎么找?”

谢孤白道:“崆峒守着边关,通过密道来的奸细无论有多少,总会有些留在甘肃的。”

文若善道:“谢公子说得好像有办法似的?”

“办法是有,但你得冒险。”谢孤白道,“我若能帮你证明,你复写一本《陇舆山记》下册,让我拜读大作如何?”

文若善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你要怎么做?”

“有些风险,你得冒险。”谢孤白道,“还有,你得戒酒,真成了酒鬼,辜负你一身才学。”

文若善皱起眉头。这人,竟好像真有把握?

那天之后文若善不再喝酒,每日早起便驾着马车到城外山上广泽寺参拜。北方天亮的慢,又正隆冬,出门时都摸着黑。那广泽寺在半山腰上,马车得停在山下,再走半个时辰的小径上山,小径崎岖险峻,甚难行走,因此广泽寺香客甚少,除了庙里的两个大小和尚,罕见人烟。

这是谢孤白的吩咐,要他找一间附近人烟稀少的寺庙每日参拜,最好是在山上,这才方便被人下手。

谢孤白只讲了一半他便明白用意,于是将一把匕首藏在雪靴中,以备不时之需。

他虽是不会武功的书生,却极有胆识,此时也不惧怕。

他第一日上山,刚进寺院参拜,就见着谢孤白正等着他,原来谢孤白昨夜便已上山,此刻早已升好炉火。正等着他来到。

他在火炉前坐下,这几日积雪未退,这条小径实是难走。虽是深冬,也闷出一身汗来。若不烤火,极易着凉。

“我看过地形了,这地方可以。山路险峻,刺客若在中途行刺,怕被你纠缠着摔下山去。你不会武功,到了这山上平坦处便好下手,把你从山上推下去,就死成意外。”

“你确定有人要杀我?我不过就写了本书而已。”文若善问,“下册九成都收回销毁,看过的人不多。”

“听过的人未必少。天水城的人都听说了,那蛮族奸细,或者其他人也应该听说了。”

“其他人?”文若善疑惑,还有什么其他人?

“你的书很有用,把陇南一带地形路径记载得清清楚楚,不少商贾都用作参考。”

谢孤白在广泽寺前后绕了几圈。那寺依山而建,盖在半山上一处小平台上,寺庙不大,也不过就是一间主殿与一间寝室,茅房搭建在寺后的悬崖旁。他叫来文若善,指着茅房说道:“就这里了,你行吗?”

文若善道:“若我是对的,就能让崆峒提早防备。”他眼中闪出光芒,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再是个无用的书生。

谢孤白点点头,说道:“里头的和尚我打点过,让他们暂时到山下住,这段时间,我都在这等你。”

文若善喜道:“有劳了。”

此后文若善每日来广泽寺,在山上与谢孤白闲聊半个时辰,便即下山。谢孤白极为博学,像是踏遍九大家般,于各地风土人情治理状况无不了如指掌,文若善深感拜服,若不是谢孤白要他照计划行事,真想搬到山上与他同住。

就这样,他每日上山下山,约摸二十余天后,甘肃来了一场大风雪。他方起床,就听到屋外风声呼啸。他不顾父兄嫂子的劝阻,坚决要去广泽寺。驾车的马伕不敢得罪他哥哥,他便穿上棉袄,戴上手套,披上蓑衣帽子。自行驾车出门。

这风雪越来越大,雪地里马车难行,他勉强辨别道路,到了山下,拴好马车。已是延误多时,他顶着风雪上山。一路上只觉朔风扑面,刮着脸上刺痛不已。道路更是湿滑不堪。一个不留神便要摔落山下,粉身碎骨了。他回过头去,雪中似乎有条人影。那是一名樵夫提着斧头从后跟着,看着是要上山砍柴。他这几日见着路人就戒备,今日雪狂风大,视物不清,他更是紧张,只怕对方爆起发难,自己难逃毒手。

也不知那人真是普通樵夫,抑或也顾忌雪路湿滑,始终未走近他身后,文若善提心吊胆,终于走到了广泽寺,只见那人也不理他,径自往山上走去。

他松了口气,抖落一身雪屑。先进寺内参拜佛祖,见谢孤白坐在窗边窥视,于是低声问道:“那樵夫走远了吗?”

谢孤白摇摇头:“雪大,看不清。”

文若善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屋外又一阵风声急啸,那风雪似乎又加大了。

谢孤白低声说了几句话,文若善点点头,走到寺外,只见一片白茫茫,几乎不能视物。他绕到后头的茅房去,打开茅房门,却不入内,将门掩上,再闪身躲到后头,摒气等待。

过了会,只见风雪中隐约见着一条人影,正是那名樵夫提着斧头,一步步慢慢靠近。文若善心跳加剧,从口鼻中呼出的阵阵热气化成白烟。竟觉得有些热了起来。

等那樵夫走近茅房,文若善毫不迟疑冲出,猛然伸出双手奋力一推,风雪遮目,那樵夫猝不及防,一跤摔倒,往山崖下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