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谢辞

天之下 三弦大天使

唐惊才道:“这事我听太婆说过了。本想多留你们几日,我还有许多话想问,只是……唉……”她叹了口气,眼眶泛红,道,“沈公子说谢,其实我才要谢沈公子与沈姑娘,这几日若没你们相陪,只怕我也难开心起来。”

众人知道她想起前几日唐门家变,心生难过,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唐惊才道:“幸好二丫头还是上了位,也不枉太婆对她一番栽培。望今后青城唐门,永结盟好。”

沈玉倾点点头道:“这当然,唐门青城,永结盟好。”

唐惊才敛衽行了一礼,便即离去。

谢孤白望着她背影,心想:“同是姐妹,惊才绝艳两人性格当真是南辕北辙。”又问沈玉倾道,“她方才说有好多话想问,这几日她都问些什么?”

沈未辰道:“都是问些青城的规矩、禁忌,又问了三叔的人品、相貌、喜好。”

谢孤白道:“看来她还挺乐意嫁到青城去的。”

“那倒未必,我私下问她,说到要离开唐门她也颇为伤感,只是唐门虽然不禁同姓联姻,但这个灌县也没她看对眼的。”沈未辰道,“她还说她羡慕我跟着大哥出远门,她没这样的哥哥,生性又好静,不想走动武林,能挑到好人品、门当户对的丈夫,嫁到青城,已是极好的了。”

其实前朝之前向有同姓不婚的规矩,现今多数地方仍保有此规矩,然而唐门家族色彩浓厚,整个灌县一小半都是姓唐的,有些亲戚都追到同一个太太祖公去了。联姻可以结合两个支系家族,联合成一股力量,在唐门中也有更多话语权,是以唐门的规矩,只要不是同一个曾祖父,便不受限制。

沈未辰又笑道:“她还说,其实三叔不是她最想嫁的人。”

谢孤白哦了一声,问道:“那谁是她最想嫁的?”

沈未辰道:“她说自己早有联姻的准备,最想嫁的也是一个三爷,不过不是咱家的沈三爷,是崆峒的齐三爷。”

在这武林中,每个门派都有个三爷,但若你不特别去提,只要讲到三爷两字,第一个让人想起的三爷只有一个,便是崆峒的齐三爷。

“齐三爷排第一,那这个三爷排第几?第二?”谢孤白问。

沈未辰道:“她第二个想嫁的,你们绝想不到。”

这下连沈玉倾也按捺不住,问道:“是谁?”

沈未辰道:“是点苍的诸葛然。”

“小诸葛?”谢孤白道,“这比沈三爷还大上几岁呢,而且……还是个矮瘸子。”

“她说,因为冷面夫人夸奖过诸葛然,能让冷面夫人夸奖的人不多,她觉得这小诸葛就算矮瘸,也定然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不过我跟她说了诸葛然来青城的事,说诸葛然讲话尖酸刻薄,她就把三叔往前调了一个顺位,说没嫁给齐三爷,嫁给沈三爷也是极好的。”

沈未辰说得眉飞色舞,想来这几日相处,她对这名大小姐好感大生。

沈未辰叹道:“可惜明日便要走了,不然我还真想多跟大小姐聊聊呢。”

“公子,还有行李要收拾吗?”小八问道。

原来他们这大半天话说在兴头上,竟不知几时小八早走到一旁,只是直到现在才出声。

朱门殇睡得不好,倒不是有心事,只是这几天病重睡得太多,现在身体稍稍愈可,精神一健,反倒睡不安稳。估摸下时间,也约是子时了,他正寻思要不要起床找点事做,就听到轻微的敲门声。

八成又是小八或者老谢要来装神弄鬼,朱门殇应了一声。此时已是九月末,窗外月微星稀,他养病怕风,又把窗户全都关上,只得摸黑点上烛火,推开门,门外却是唐绝艳。他一惊,还没回神,唐绝艳一把将他推入房中,回身掩上门。这一跌甚急,他伤毒尚未大好,眼看就要一交摔倒,唐绝艳顺手将他拉起,只是手上灯火却熄了,他刚站稳身子,屋内又是一片全黑。

这便宜不能不占,朱门殇假做懵懂,顺手向前摸去,就要去摸唐绝艳胸口。这一抓真摸着一团软绵,朱门殇大吃一惊,连忙缩手。

只听黑暗中唐绝艳咯咯笑道:“你装得挺像的,怎么又缩手了?”

朱门殇暗骂自己一声驴。自己是逛惯花丛的人,竟然有色心无色胆,打定主意占便宜,怎地她没缩身,自己反倒缩手了?

“我是正人君子,刚才自然装得不像。”这理由也能编出口,朱门殇真心觉得自己蠢了,“让我先点灯。”

他正要取火折点灯,却被唐绝艳一把夺走:“摸黑说话,不好吗?”

“说话干嘛摸着黑?”朱门殇问,“你都上位了,还找我干嘛?”

此时周围一片漆黑,目不能见,唐绝艳一放开手,他就看不到对方身影,也不知是远是近。恍惚间,似乎感觉到对方的鼻息,忽然又似离得很远。

“你为帮我受苦,是该来看看你。”

这声音在房中回荡,只有大致方向,却分不出远近。

“这也叫看?黑灯瞎火的,看啥呢?”朱门殇道,“前几天伤重时也不见你来,今日来了,却是找谢孤白。”

“吃醋了?”唐绝艳反问。

“我在牢房里叫你抱着我蹭一下,你也没,只枕了大腿,我可是差点没命了。”

“你要死了,我就抱你,你不过被弄得半死,好处自然只有一半。”

“你那日来牢房,怎地不杀我?”朱门殇问道,“我说会自杀就自杀,你就没想过我是骗你的?”

他伤毒初愈,体力不支,久站便觉疲累,想摸黑找着地方坐着,又不知唐绝艳站在哪里,也不知这一走动是会撞个满怀,还是离得更远了。他总觉得唐绝艳就在近处,也许伸出手便能摸着,但他愣是没伸出手。

“你从来就骗不了我,你是个笨蛋。”唐绝艳道,“那你呢?你那日服毒自尽,是为我多一点,还是为了你主子沈玉倾多一点?”

“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唐少卯包围唐绝宅邸时,他只想着自己若活着必会让沈玉倾跟唐绝艳困扰,唯有自杀才能不被当人质,但这当中包含的情感到底是为沈玉倾多点,还是为唐绝艳多点,他一直没有细思。说是沈玉倾,当初来青城本是被迫,虽然一路上相处愉快,众人相交知心,但不过几个月时间,真值得舍己救人?至于唐绝艳,每次遇着她都没好事,因她吃的苦头够多了,即便自己觊觎她美色,也不值得犯上命来陪,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人要死了,那地方也硬不起来。

他更没想过自己会是个舍生取义的英雄。觉证师父的死让他挂怀良久,一生奔波只换得晚景凄凉,无钱买药,这种亏绝不能吃的。

然而他终究吞下了齿缝中的死药,到底为谁多些,自己也拎不清。

“我倒希望你是为我多些。”唐绝艳道。

他真想看看此刻唐绝艳的表情,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还是调侃,抑或是再一次的挑逗?可此刻一片漆黑,自也无从判断唐绝艳的神色。

“我若真是为你多一些呢?”朱门殇道,“能换个蹭胸吗?”

“我就在这,你怎不过来找我?”唐绝艳问。

“这么黑,上哪找?你要是有种,点了灯咱们床上好好说。”

“上床用不着点灯。”唐觉艳咯咯笑道,“你找得着床吗?”

“摸着墙壁走总能找着。”朱门殇道。

“我就在这,你过来找啊。”

朱门殇哼了一声,说道:“得了,这么黑,我怕摔死。”

他虽然口头上极力想占便宜,脚却是一步也不敢跨出。

“若是为了我多些,为什么?”唐绝艳问,“人死了全身都硬,只有那里是软的。”

这话说得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只是变了说法而已。朱门殇沉吟许久,叹了口气,道:“或许是看你太累,怜惜你了。”

“累?!”他第一次从唐绝艳口中听到惊诧的语气,随即又是冷漠,“你以为我是那种女人,缺个男人依靠?”

“你是乐在其中,可谁说乐在其中就不会累的。”朱门殇道,“冷面夫人斗倒了唐门兄弟当上掌事,她乐在其中,可这样算计斗争累不累?她累了还有老太爷知道她累。沈玉倾想要阻止点苍破坏规矩,他觉得义无反顾,东奔西跑累不累?他累了还有小妹跟谢八那对兔子陪他累。我打小学医,乐在其中,可累不累?真他娘的累死了,我找窑子的姑娘陪我累。”朱门殇接着道,“但凡在这世上有追求,无论你多爱这件事,都必然是累的。我想了想,竟察觉似乎没有人陪你,觉得你特别累。”

“你倒是同情我了?”唐绝艳冷笑。

“同情个屁!”朱门殇道,“你会同情我行医累吗?告诉你,老子骄傲得紧呢。总之,那时就这样想了。”朱门殇接着道,“再想想,也不是什么好理由,就当一时被你奶子迷惑了吧。”

他说完,等了半晌,唐绝艳才说道:“你这理由我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些道理。”

“我说话总是有道理。得,讲正事吧,这么晚来找我干嘛?先说好,我可经不起你再下一次毒,得死。”

“我想你留在唐门帮我,怎样?”唐绝艳问。

“不是找谢孤白?”朱门殇问,“他本领大着,人在唐门地头,如此悬殊的局势,都被你跟他给翻了盘。”

“他是太婆要的。”唐绝艳声音又转慵懒娇媚,单这声音便能引人遐思,朱门殇早听多了,此时再听,又是怦然心动。

“你是我要的。”

这声音就在耳旁,彷佛就在他耳边吹气般麻痒,但朱门殇不能确定这到底是错觉还是唐绝艳真在他耳边说话。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唐绝艳又怎能这么精确地抓着他位置?他想伸手去摸摸看,看这女人是不是真在身边,但他仍是不敢动。这娘们当真是掌握了他的软肋,吃定了他不敢乱来,可自己又是怎么回事,一遇上这女人,竟全然没了胆量?

“我就是个走方郎中,不想当谁的手下,这次来唐门也是被他们逼的,结果只惹了麻烦。”朱门殇道,“再过一阵子我也不会留在青城了,跟以前一样,走到哪,算到哪。”

“来唐门,只要你有本事,我能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位置。”唐绝艳道。

“唐门掌事,行吗?”朱门殇问。

“你不会想要那种东西的。”唐绝艳咯咯笑道。

“我就想当个走方郎中,没别的想望了。”朱门殇说着。他被困在黑暗中,虽然只是说话,却全身紧绷,不禁有些累了,苦笑道:“能让我点灯了没?”

“上床用不着点灯。”唐绝艳道,“你摸着墙壁就能找着了。”

“你还是点灯吧,我怕摔。”朱门殇实在是怕了这个女人,又爱又怕,真不知她会弄什么陷阱设计自己。

唐绝艳没再回话,良久,黑暗中一片寂静无声,朱门殇觉得不寻常。

此刻的他,并不觉得这段寂静持续了很久,他只觉得古怪。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再想起这事,这段僵持便似乎变得更长些,到得多年后,他再想起时,觉得这段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唐绝艳点起了火折子,火光映着她明媚娇艳的脸庞。此刻她就坐在床沿,他不知道她是一开始就坐在那,还是后来才走到那。这时他才发现,唐绝艳一头秀发披散垂下,刚才进门时他来不及细看,恍惚记得当时是挽了髻的才对,但也不能确定。

他看着她拾起地上的烛台,点了灯,放在桌面上,虽然昏暗,房里也算有了光。朱门殇绷紧的肌肉总算松弛下来,他见唐绝艳从面前走过,忍不住又要吃豆腐,说道:“你还欠我一个蹭胸。”

唐绝艳淡淡道:“有朝一日你若死在我面前,我必将抱着你,让你在我怀中断气。”

唐绝艳走了,朱门殇松了一口气,想他或许避开了一个陷阱,少被这婆娘折腾。这一番对话直把他逼得神经紧张,他觉得困倦非常,掩上门,吹熄刚点起的灯,一躺上床,一股浓重睡意便涌上。他翻了身,觉得背上被什么东西硌着了,他迷迷糊糊顺手一捞,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发现手里握着一支发钗。

“小心点,重!张青,你看着点,别摔着了!”岸边,白大元指挥着青城人马将唐门回赠的礼物搬回船上,足足有四十箱,分装在随行的船只上。

来送行的只有唐惊才,冷面夫人要养伤,唐绝要照顾唐孤,都不能来送。朱门殇握着昨晚拾起的发钗,迷迷糊糊上了船,就到舱房里头歇息。

唐惊才挽着沈未辰的手道:“妹妹,今日一别,可得等几个月后再见了。我与你三叔的大婚,你务必得来,不然我不饶你。”

沈未辰笑道:“那当然,下次见你要叫婶婶了。婶婶要教训侄女,侄女只能乖乖挨训了。”

唐惊才脸颊绯红,嗔道:“你现在这样贫嘴,以后当了你长辈,定要好好教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