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景象,不得不敬佩那些法医学上的前行者,他们是需要经历多大的心理障碍才能完成自己的工作。
从尸体被分解到成为最初的形态,站在我角度不过只是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而已,这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幕,不知怎的,那股恐惧感却忽然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狐兔之悲,我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大门,里面的灯光似乎比先前亮了许多,宛如金碧辉煌那般,其实这个研究所我还有些印象,在它建立以前,南北战争的时候几乎这里被毁于一旦,唯一被保存下来的只有这颗参天大树,而我的脚底下却埋着无数人的尸体,有敌人的,有同胞的。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我缓缓走向那扇门,这一刻我才发现,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们以为死了以后就会有所解脱,但事实上,死亡后,或许还要经历另一场劫难,当你的灵魂看着你引以为傲的肉身逐渐变得不成人样,那会是多大的打击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我再一次睁开双眼后,眼睛里已经包裹着泪光,我转过天花板的一块儿窗户看向外边,那条走廊,我这才注意到,玻璃其实已经很旧了,很厚,并且只要有点儿风它便会波动起来,这使外面的一切都看上去扭扭曲曲的,使人微醉,我记得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时,那还是我前年生日的时候父亲送我的一块儿玻璃水晶球。
充斥在我喉咙里的悲伤又回来了,而我这才愕然发现,在我手术台旁边不知何时开始多了另一张床,而那上面正躺着汪承安,他的手腕上与我一样插着一根管子,并同时链接在一块儿电脑上,只有成晴用一种欣慰的眼神看着我:“你终于醒了,有个好消息,你的病已经痊愈了,你体内的病菌已经被完全清除。”
这话即便从她口中出来我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站在科学的角度来看这样的症状几乎必死无疑,顶多只能通过一些化疗手法来为我苟且的生命拖延些时间罢了,这让我刚准备接受这一切结果时,她这句话像是一道刚升起的太阳,给了我无限希望与重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缓缓起身,一副满腹狐疑地眼光望着她。
“其实这个过程有点难以启齿,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不过索幸的是你已经没事了。”她夹杂些苦笑说:“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在昏睡中看到了一些让你难以忘怀的景象吧,其实那就是病菌所带来的影响,它不同于正常人吃了毒蘑菇产生幻觉那样,这些植物的根茎是有自己的思维,它们就像是一张庞大的网络巢一样,链接着你的大脑,从中提取到你的记忆,然后将其中的细胞与自己相结合从而分泌出新的细菌来替代你的大脑,这既是这个病状最恐怖的地方,所以你看的景象是它们想让你看到的,当你的大脑逐渐适应以后,你会变得不再是你。”
“那他怎么了?”我看向一旁的汪承安道。
“他没事,这只是协助你治疗的一部分而已,只是他的药效还没过,待会就会醒来。”成晴看着窗外:“你父亲在外面等你,去见见他吧,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他。”
其实自从下床以后,我不断用手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腰部,胸口,试图找到任何一个手术的痕迹,但很明显,他们在没有开刀的情况下便将我体内的病菌取了出来,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蒂凡妮?”
艾伦此刻看向我的表情让我有些不敢直视,太熟悉了那个神情,当年我与母亲遭遇事故后,从医院醒来他也是这般模样,他很害怕,但我也一样,不用开口他就已经猜到了我这次手术的顺利,给了我一个久违的拥抱。
此刻我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脉搏,心跳在急速跳动,他手掌都打湿了,充斥着汗水,即便此刻正是冬天,其实我也一样,我的膝盖软弱无力,而这并不是因为害怕紧张所引起的,事实上,这是个很差的原因。
离开747研究所时,我父亲的好友崔哲圣开着车来接了我们,他在车上也有些开心,当艾伦问道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那家化学工厂的老板试图逃逸前往柬埔寨,就当准备出关的时候被崔哲圣一行人当众拦下。
但目前我还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工厂的爆炸才引发的真菌变异,使得我成为这场事故的受害者,成晴有意隐瞒我并不想追问,或许在她的视角中,这一切早有了答案。
不过我与艾伦有一个约定,那就是答应了成晴不将请药剂师一事告知崔哲圣,不然他又要跳动起来去把那里翻个底朝天,但这一场短暂的经历让我更加重视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或许人去世以后并不能得到解脱,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那到来之前,好好为自己争一口气呢。
今晚下雪了,这近乎是这几年来我见过最大的一场雪,从研究所回去这是一段相当长的路程,几乎是走到了城市的边缘,我们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到了另一个地方,这里对我来说,至少是最近的三年里已经非常熟悉了,我们穿过桥然后爬上山,经过破旧不堪的教堂,废弃的庙宇,然后顺着小小的山谷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