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这天早上,应届实习生苏林被叫到了主编办公室里。不出意外的话,他将在转正之前不得不去“洗耳恭听”一下主编那倚老卖老的一番教诲。对苏林而言,那些东西就应该是真正的耳边风,完全的无所谓。像“城社”这种老朽的传统杂志社,充其量只能是年轻人涌向各种风头正劲的新媒体公司的跳板、垫脚石。对苏林而言,就是这样。
“小苏啊……”没错了,就是这种长辈的口吻。
“诶!肖总,您找我……”当然就是实习结束的事情啦,苏林心想,但自己的人设不应该是废寝忘食的努力年轻人嘛,那自己的注意力就不该停留在关注那些功利的事情上。
但肖主编并没有接他的茬儿,自顾自的样子就如同没有听到苏林那装出来的疑惑。他背向着苏林,面向书桌后面的大窗户,沉浸在那五层楼外被林立的混凝土森林压抑着的风景中。
“你是什么专业的啊?”
哼!这种老官僚果然是什么正事都不知道的。找实习生谈话连简历都不事先看一眼!苏林心想着,背在后面的手在手机的屏幕上无意义地划了两下。不久之前,就是在这台手机上收到了来自“北极熊传媒”的邮件。作为“北极熊”集团下的一家全媒体大托拉斯,他们的竞争策略已经从“制定规则,量产人才”升级到了“遏制同行吸收新鲜血液,垄断未来规则”的阶段。大大的“熊”可以明着把所有想入行的年轻人从别人那里“偷”过来,但苏林,可不敢现在就在“城社”招摇过市说自己拿到了“熊”的邀请。
“传播学。”他说。
“哦……浙大的传播学……不错不错。”肖主编依旧对着灰灰的景色,“那肯定明白‘媒体’是什么吧。”
“是……”但苏林还没有开始回答就被打断了。
“当然不会要你在这里做题啦。”肖主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等着苏林把被打断的不甘收敛一下。继而说,“至于那些什么‘理念世界’啊,‘感官’认知啊,人是无法解除到真正实质之类的东西,太形而上了,也就……”
苏林的不甘变成了一种硬怼面前这个权威的勇气,他打断了主编的话,说:“这些应该是原子古代的各种哲学思考吧。就比如什么‘洞穴比喻’,人们不断努力挖掘出来的一层层的‘真相’不过只是偏离真实扭曲而成的‘真像’……近年来大说特说这些的应该是个姓黄的独立学者。”
“嗯……还是对这方面有点研究的嘛。”
苏林觉得这些老东西真的过时了。东拉西扯的谈资哪里需要什么“研究”,在当今不都是些随处可见的碎片信息吗?
“偶尔看过一些,谈不上研究。”表现出来就的只是礼貌罢了。
“这些说多了就唯心主义了……”还什么“主义”?苏林心里越来越看不上这个什么都不是的“腐朽”之地了。
肖主编还是没有转过来的意思,似乎是看着玻璃上苏林的镜像说:“如今的世界这么大,不是说它本来不大,而是如今每个人自己能够认识、接触的世界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大得多。没有人可以再凭个人的经验而立足在这个世界上了。‘无知’已经不再是‘可耻’那么简单了,它现在彻底成为了生存的劣势。别人都无需亲自去火车站就能知道最新的列车班次;不用亲自经历歉收好几年就能用现有的知识和天气预报开设农场种地;更不用满世界跑去找价钱合适的买家……甚至,不用亲手数一下自己有多少钱,只要找正确的渠道去看这些信息就行了。”
“呃……您是说……肖总,您还是直说吧。”
“呵呵……我是说,我们媒体多重要啊!”
“对对……对。”
“正如赫拉利写的那样,人类的祖先凭着‘八卦媒体’传递的虚假信息,集结调动了远超其他‘人’种的力量,获得了之间生存血战的胜利。人们呐……总是关心媒体传来的信息和‘真相’偏差了多少,可一直在重要地位的其实是这些媒体传达信息会造成的影响,而不是那所谓的‘真’……”
这时,肖国辉在窗前踱了两步,依旧没有回过头来对着苏林的意思。
“就说……东港那次大爆炸吧。最真实的报导只会让大众知道‘东港出事故’了,爆炸了,死人了。只有一部分,包括一线报导和调查的人中也只有一部分,能看出东港的事故和夫四市前年的那些事情有关。而更大的背景下更震撼的‘真相’,也只有其中极少数的人可以分析出来。但媒体给所有人看到的‘真相’居然是一样的——尤其是今天——但要看什么,什么信息是要关联起来看的,什么东西是有‘真实’属性的‘障眼法’,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了。”
而区别在于思维方式。
“而区别……在于思考问题的方式。”
这时,苏林的小法和肖国辉肖主编说的话几乎完全一样。
“语重心长”这种陈词滥调用来总结苏林对主编谈话内容的感想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合适。“终于结束了!”这是苏林最后真实的想法。也就在这时,肖主编终于回头了,看着正要退出办公室的苏林说了……半句话:“那个……没什么。你走吧。”
我是大麦克,曾经是一只公猫。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但现在,我一直很快乐。二爷暑假了,天天在家伺候我。如果我还和其他的小公猫一样,每年总有那么几次要闹腾好久,也许二爷一家人就容不下我了。又或许,终将变成一个悲伤的故事?
总之,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除了刚才忙完之后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二爷,家里还有老爷、太太和大爷。说起看电视,似乎人们都不像以前那么喜欢看电视了。以前他们看电视的时候,手里总是空着的。或者找个瓜子,毛线之类的东西,不然的话,让他们看着那一张张不停变化的模糊照片的时候,我就可以用一些伎俩让他们或主动或被动的给我做个马杀鸡。不过后来,电视慢慢变了。照片越来越清晰,尺寸越来越大,而且那一张张有关联的图片变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看起来不像照片,更像是连续的动作了。但人们却不再看电视了。电视变成了如同古老的壁炉或者是个有漂亮景色的窗户,它在放什么没人在意,却又不得不一直在那里忙活,成为一个发光的背景,排遣这些人类孤独而无聊的心。
不过嘛,二爷从去年开始喜欢上看电视了。这个还要从大爷去年毕业的时候开始说起。
记得那时候天气还没有开始热,也没有开始不停地下雨。大爷好多年前就去了一个叫大学的地方,之后就不每天回家了。那几天大爷开始几乎天天都会回家了,偶尔会有几天连续不回家。其实自从有了二爷,我也就不怎么期望他回来了。给我收拾房间的任务都让二爷开开心心的拿走了,大爷也变得不懂我的意思了。总之,爱会消失吧。反正二爷不错。
那天……晚餐吃的是三文鱼,熟的,二爷才学会用微波炉没多久,我喜欢吃熟的。老爷、太太、大爷、二爷都在。大爷说实习的杂志社定下来了,离家不远,然后我就记不清了。电视对他们来说是背景,但我记得画面上黑洞洞的……黑洞洞像极了我初恋的眼睛。电视上说,星辰大海里的这个瞳孔飞快的移动,然后地球上接收到了她爆发出来的伽马射线。是啊,那么迷人的闪光,谁接收不到呢?看着电视,我不自觉的摸了摸头顶,总感觉又有谁在上面泼绿油漆。据说这是从70亿光年远的地方传来的,还说是有史以来最强的伽马射线暴。
好吧,我是一只猫,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那是因为之后的整个夏天都陪着我的二爷。嗯……平时放学也是他陪我。而他则是因为大爷。
大爷自从那个夏天开始,就上班了,他们叫实习。和他的专业对口,在一家杂志社工作。不过他一直说杂志社太小太老太迂腐,想找新媒体单位工作。但是无论如何至少也是搞传媒的,大爷开始在家定时看各种新闻,还拉着二爷一起看。二爷常常有很多问题。其实我也不明白,但我不想问,但二爷问了,大爷就会一本正经地说好多,一听就是专业的,专业的都是耍流氓。我钻到二爷怀里,二爷也就似懂非懂的一边听着一边给我顺毛。不过二爷真的记下来好多,等大爷上班去的时候,二爷就会看着电视抓着我和我说。“天文学家在去年就探测到了很强的伽马射线。但是今年这个是最强的,有史以来最强的。我哥就在研究这个。”“我国的北斗也能把伽马射线的信息实时……准实时地传递回来。”“史上最强射线暴……伽马暴……伽马射线暴被南极企鹅收到了……”呵呵,傻二爷,真当我看不懂电视吗?电视上和二爷说的都是这次伽马射线暴可能包含信息,已经被“北极熊”集团拿给旗下的人工智能科研组开始分析了。至于大爷在研究这个……诶,傻二子呀,大爷真没你想得那么厉害,他只是个小编辑,还是实习编辑,到处ctrl+c、ctrl+v一些和这次伽马射线暴有关的二手知识凑个栏目罢了。
说到大爷,虽然他那个工作很敷衍,但还是要一直追着这方面的新闻,虽然从来不可能是什么独家报道,按他的说法都是些营销文案。不过杂志社期期不能落下的稿子还是让他了解了不少的东西。从去年实习开始,他总是会带来一些关于这个射线暴最新发现。通常都是他回家说了几天之后,电视新闻才会报道同样的东西。不过和他说的总有些不同,至少电视上说的内容还不如他回家和弟弟、太太、老爷吹牛时候说的一半的一半多。不过自从爆出这次的宇宙射线可能包含外星信息,“北极熊”接手“解码分析”之后,大爷带回来的消息就开始和电视上的同步了。有时候大爷还会拿着手机看一些比电视上更新一些的消息,基本都是“解码”之后向世界公布的外星信息内容。说得和真的一样,伽马射线暴中翻译出来的信号居然能被人类看懂?
首先,伽马射线是波长比X射线更小的高能光子射线。远远超出人类的可见光范围。就算是我们动物,能看见的色彩远远超过人类,也没有能看到伽马射线的。不过,当然,这些用来服侍我们的猴子确实需要足够聪明才行,所以人类发明了各种能够监测电磁波的东西,捕捉到了太空中传来的伽马射线。
其次,即便能够接收到,而且仪器足够好,去除噪音和干扰的机器也足够聪明,但那也只是一串断断续续的电磁波信号,和混杂在一起的无线电信号一样,滋啦、安静、滋啦、滋啦……
然后,即便他们把滋啦、安静、滋啦、滋啦……存了下来,谁会想到这个可能是有规律的东西呢?嗯……好吧,这些猴子确实擅长干这个,总在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现象里面找规律。也确实被他们找到了不少。
再然后,注定了他们会执意寻找其中规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变成0、1、0、0类似的信号。可这些东西怎么就能看出来规律呢?运气好,信号足够多,他们看出了规律。
可最后,即便他们看到了一串串有规律的信号,是其他物种交流用的另外一种语言,人类又是怎么能读懂别人的语言的呢?何况人类的编码方式能不能还原原来那个看不懂的语言都是问题。
呃……二爷是怎么懂我的呢?呵呵,不管是二爷还是大爷,包括老爷在内,他们从来就没听懂过我说的话。人类根本就不可能懂我们猫在说什么,那些猫语翻译器不过是我们为了方便他们伺候我们而发明的东西……不过太太好像有时候可以。
至于作为一只猫,为什么会想这种问题……你要知道,我是大麦克,我以前有过很多仆人,有的常常研究坐在暖气片上和坐在美女身边有什么不同,还有的总谋划着把我关进一个黑箱子里用毒药和辐射弄死我。
哼!总有刁民想害朕。后来我就逃跑了,找新的仆人去了,发现很多敲键盘的肚子软软、头发稀稀的人比较太平。不过他们不懂得照顾自己,我也就觉得他们没办法很好地照顾我太久。果然,我送走了好几个这样的人。
还有点想念他们,至少他们在的时候一直陪着我,很少出门。
前些年,有那么一次暑假,大爷没能回家。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之前,他每年都有一个叫暑假的快了日子。哦对,还有一个比较短的寒假。就和现在的二爷差不多。直到大爷身上的毛都长齐了之后,他就不会每天都回家了。但是暑假总是会在家里呆好久。去年毕业之后,暑假的回家待着的活动也从大爷的生活中消失了。起初我还以为和那次暑假没回家一样。不过冬天那个寒假还是会回来几天,虽然比以前短很多,只在家里窝几天。当然,我指的是白天。晚上还是常常回家睡觉的,不管是不是寒假或者暑假。嗯……似乎这也变得不那么规律了。我还是来捋一捋。
我刚来的时候,大爷就有寒假和暑假。那个时候他在一个人们称为学生的阶段。不放假的时候每天白天都不在家,不过每隔五天会在白天在家待两天。每天晚上呢……都会在家,很少会不在,偶尔几次吧。然后到了天热的时候就有一个长时间的暑假。好久啊,应该有两次月相循环。那时候大爷白天就会一个人在家,直到晚上老爷太太都会回来。寒假就不同了。开始两天和暑假差不多,大爷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打游戏,好像也会做些很累的运动,很秘密,都不让我陪着。不过打游戏和看电视的时候总是让我在身边的。没过几天,一家人就都一起在家里度过白天和夜晚了。然后就又恢复了没有放假的样子。
所以……我的生活就是一直在放假吗?为什么前几个秃头的胖子会一直呆在家里看那个有个弹簧马赛克的小垫子的呢?哦,对了,这个小垫子是个有趣的东西,他们叫它“键盘”。但明明上面都是一个个小按钮!我以前也是在钢琴的键盘上走过的,那个东西才是键,如果拆开看就能看到。后来我也扑过打字机,那里面也是一条条的钥匙(键)。但后来这些人的键盘就不一样了。上面的按钮很小,和打字机有点像,但是力度柔和多了。有的也会“咔哒咔哒”的响。这就不如钢琴键盘了,那个声音好听多了。
不过当我踩上去的时候,人们的反应确实有点像。一般在钢琴上,那个弹琴的人比我的速度都快,而且即便我踩出很多不和谐的音——没错,我能听懂他们说的音乐——弹琴的人也不会生气,只是继续弹他的旋律,有时候会对我笑笑。然后就会有人把我温柔的抱走。到了打字机上面,那个真的挺费劲的,在弹打字机的人通常都会很暴躁的把我赶开,还会扔废纸团砸我。当然这是伤不到我的。至于现在这个带电视的键盘……这些演奏者……他们并不会演奏了,毫无节奏,断断续续,还特别喜欢摸边上那个叫“老鼠”的东西。天哪,他们是傻子吗?以为我不认识老鼠?
当我踩上去的时候,有时候他们会很温柔的抱我陪他一起看电视,有时候也会和打字员一样把我赶开。不过他们没有纸团。
纸团哪里来的?
啊呀~!扯远了,回到大爷的那年暑假这个话题上来。这样的日子没过两年,太太就有孩子了。多令我羡慕妒忌啊!!!!然后,太太就一直呆在家里了,整整两年。我当然明白,那是二爷。期间,大爷不知不觉的晚上就不回来了。知道暑假和寒假。他们说大爷上大学了。所以,以前是上学,后来是上大学。学和大学是什么地方?一个比一个大吗?或者和我一样?我小时候不叫麦克,但是后来就突然叫大麦克了,从来没有小麦克出现过。
大学,应该是寒假和暑假会回家渡过。但是那年大爷暑假没回来。老爷太太每天都很焦急。太太带着二爷在家,这个我懂,小猫也要喂养一段时间,然后才能教捕猎……其实我们好久没有捕猎了,吃的喝的有人送呀,不过还是会教的。太太每天都看电视,还常常和大爷打电话。说是有一种很严重的肺炎出现了,人们都要尽可能呆在原地,不要到处乱跑。听说大学里好多人因为感冒就哭哭啼啼,被带到单独的地方住去了,有其他人看着。大爷没有放假不回家,就是因为那个叫大学的地方离家很远,平时来回时间太长,不能每天,而暑假出现了这个肺炎,怕有病的人跑到没病的地方或者没病的人跑去了有病的地方。那个叫传染,就和我可能染上的寄生虫很像。听说那个肺炎有名字,和一种汽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