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好像每次我跟我妈吵架,然后我爸他无论对错,就一定会向着我妈妈。”
“从来……都没有例外,我一直觉得我爸很好很好,家里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早上叫我起床送我上学,一切别人家妈妈做的事情,在我们家里统统都是我爸爸做,就连我来例假,后来都是我爸去给我买卫生巾,因为我妈妈懒得出去。”
“可是,那么好的爸爸,为什么一碰上我妈发火,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认识了都……”
心理医生让助理将隔音室外面的两位大人叫进来。
他果然说到做到,什么建议指点都没有跟林墨提,也没评价事情的对错,就是来询问林墨身上曾经发生事情的过程。
林墨见小助理将爸爸妈妈指引着进入静音室的门,从一起上起身,双手攥着压在裤子两侧,
回头看看医生,用眼神问他自己是不是该出去了?
医生让林墨先坐在这儿。
林柏和刘彩入座,坐在圆茶几相隔很远的两把白色的藤椅里,跟林墨面对面,因为比较远,林墨也就抬着头,看着自己的父母。
医生给夫妻两人倒了水,
将林墨所说的,以及一些医生的引导语,
不紧不慢,掰开了说给他们二人听。
父母进来前,医生特地问过林墨,刚刚那些话,都可以跟爸爸妈妈说吗?
林墨点点头,“我之所以都跟你说了,打心底就是希望你可以分析过后,能帮助我将我的想法都告诉我父母。”
“我爸爸妈妈,好像虽然不太愿意倾听我的心声,但是对外人的建议有时候还是听的。特别是我的老师还有医院里给我开药的医生。”
后面那句话看似是玩笑,
但这确也是事实。
医生说的很缓慢,很温柔。
说的过程中,林墨在看到林柏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了一下那个瞬间,
她赶忙低下去了头。
不想看。
她已经不想看到每一次爸爸很难过的模样,
要是真的想让她恨,那就恨个痛快,今天的这场心理咨询,若是真的是为了对付学校而来,
那这个医生也就太会演戏了,甚至还让余教授来作陪。
就不要,再给她任何温柔,后路都给断了。
刘彩果然听到一半直接听不下去,声音尖锐,拍了桌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朝着林墨吼,
“这都是你说的?!”
“林妈妈!”医生阻止。
可能是有人在旁边帮助她,哪怕是回家后会遭到从未遭遇过的暴打,林墨却突然觉得,自己该说出来,
已经有医生帮着说一遍了,那么这些心里话,就该由她自己,说出第二遍。
她该让她的父母知道,这些年,她都是怎么想的!
“对!是我说的!”
林墨抬起头义无反顾盯着母亲的眼睛,
声音不大,但是整个房间都能听得很清晰,
一字一句,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
“林墨——!”
林墨扭过头去,把话锋先劈向自己的父亲,
因为她看到,向来什么事都不分青红皂白就帮助妻子训女儿的林柏,意外在医生的叙述后,没有开口。
“爸爸,我说的有错吗?!”
“难道这些年,你不是什么事都听我妈的?”
“小时候,只要我跟我妈一吵架,你总会打我。你还记不记得初一那年暑假,因为什么事情我跟我打闹,她削了一个苹果,我说太酸了,在她面前摇晃着不想吃。”
“那一次我真的是在跟她打闹,想着等会儿就吃了,摇晃两下跟妈妈说说话。我妈本来跟我聊的好好的,不知怎么在我说出第三次‘不想吃苹果’后,突然变了脸,”
“抓起那苹果,朝着小客厅狠狠地砸了过去,说‘不吃就不吃’。”
“我真的直接吓傻了,实在是太突然。那个苹果也不知道以什么奇怪的姿势飞了出去,就一下子旋转一百八十度,冲进了你正在办公的书房。”
“那天你因为这个苹果的缘由,直接把我给打了一顿,就因为我惹妈妈生气。我真的不知道啊想着原来说苹果酸不想吃也会让家里暴跳如雷。”
“后来我才知道,你当时是以为那个苹果,是我扔的。”
“你也跟我道过歉,也说当时爸爸不应该那么冲动。可是爸爸啊,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听我说一说,你都不来问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因为我妈生气了,你就把全部的错误推到我的头上,指责我的不对!”
“为什么——总是我!!!”
“爸爸!你告诉我!你老婆是你的老婆,那我呢!我就不是你闺女了吗!为什么你总是向着妈妈!妈妈一生气,什么都是我错了!小时候三舅家的表妹来咱家玩,只要她一哭,我就得挨打,她想要什么东西,我妈同意了你就去将它们给表妹!对我小姑家和我关系好的妹妹就没有那么偏爱!都是因为三舅家的妹妹是妈妈这边的孩子!你永远都是说妈妈对,永远都是我的错!我到底哪里错了!为什么你总要来打我!!!”
平静的声音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几句话林墨几乎都是吼出来的。
林柏的瞳孔骤然缩紧!
刘彩要冲上前来,有什么话想要破口大骂。
医生见事态要失控,站起身想要开口劝导。
坐在椅子上的林柏,却突然伸出手,
拉住了要暴跳如雷的妻子。
林柏眼眶红了,
他看向对面几乎要不认识的女儿,
这么多年了,
他还是头一次,见自己软成团子的姑娘,
怒发冲冠,
对着他,吼着说——
“为什么,你总是在伤害我!”
那是……他的女孩啊!
林柏盯着林墨,看了好一会儿,
压着刘彩的胳膊,
半晌,他仰起头,
轻轻闭上双眼,
重重叹出一口气,
“墨墨,你知道为什么吗……”
“爸爸怎么可能不爱你,你是爸爸的女儿啊。”
“那你这些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林墨指着刘彩,赤红了眼,“只要我妈一生气,你就把我往死里打!”
“……墨墨,你还记得你奶奶吗?”林柏突然开口道,“你可能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你太小了。”
“你奶奶当时得的是癌症,胆囊癌,查出来的时候,爸爸正在上海开会。我接到电话前,你姑姑跟我说可能就是胆结石,没什么事儿,我也以为没什么事儿,在上海开着会还想给你去买你缠着我想要了好久的天文望远镜。”
“我去买望远镜那天,你姑姑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回来!说‘咱妈的问题不小好像要动大手术!’,我一听,急了,动手术那真的挺大的。于是连夜买了票,会也不开了,直接回到了a市。”
“到了医院,才知道,你奶奶得的,是癌症。”
“那可是我妈啊,你奶奶那时候才68岁,她应该还有很多年可以活的!”
“医院说,要动手术,要治疗,要好多钱。”
“可你也能想着,在零几年,我和你妈每个月的工资也就两三千出头。好几十万,怎么能一下子就拿得出。偏偏你姑姑你大爷那边都在乡下,几家子凑一起,也只能凑出来七八千。”
“数目远远不够,咱家的确也有七八万的存款,”
“可这都是你妈妈和我共同存下来的,还有些是你姥爷临去世前,留给你妈妈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跟你妈妈开口,那些钱,你妈妈本来打算留着给你将来出国用,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你妈妈在得知你奶奶的病后,却二话不说——”
“将存折直接交给我的手上,”
“让我全取出来,给你奶奶救命。”
“……”
“在那个年代,七八万啊……你大姑二姑大爷小姑几家子也才凑出来七八千。墨墨,虽然你奶奶最后也没救过来,但是,这份恩情,你妈妈这个举动……爸爸一辈子都是欠你妈妈的。”
林柏说着,头一次,当着林墨的面,
哭了。
刘彩也不再暴跳如雷,这些事情仿佛又很轻描淡写,女人别过头去,红了的眼眶里,泪水直打转。
林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许她对那场几乎要了她爸爸半条命的劫难已经没有任何印象,
但,听着爸爸突然提起来这些事,
那可是爸爸的妈妈……
林墨哽咽着,说道,
“可……你就把一切伤害,就都伤害到我的身上了么?”
“林墨!”
刘彩突然抬起头,
看着林墨,
打断所有人的话,
“你不要一直怪你爸爸。”